第79章 第章 公主来过了
美梦苏醒时, 天际线已铺出一片柔静的光芒,古典的落地窗框出一块又一块浪漫的巴黎。
梁鹤深睁开眼的第一时间,是往身边看——依然空荡荡的。
他又闭上眼, 想要再次睡过去, 因为贪念梦里无比真实的,怀里被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填满的感觉。
良久,他摁了摁太阳穴,深吸一口空气,却陡然察觉一股,徘徊梦里的熟悉香味, 他从床上坐起,抬眼打量四周。
窗外漫进阳光, 薄薄几缕淡金, 投射于满室浮华,有些晃眼, 残肢隐隐作痛, 虽已习以为常,但他仍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揉,这一揉, 揉到了坚硬而冰凉的假肢。
熟悉的香味彻底消失, 就像一切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此情此景下,侵占嗅觉的, 只有昂贵的高檔香氛和时有时无的清新花香。
梁鹤深不由低头一笑, 掀开被子,脱掉假肢,给自己做按摩。
来了这里, 好像时间和世界都颠倒了,过得黑夜不是黑夜,白天不是白天。
和gabriel的商务谈判进入尾声,终于可以歇一口气时,他的脑袋却疼起来,疼得没有办法,连带太阳穴和眼皮都在疼,负荷超载的心髒也跟着钝痛,他甚至觉得自己真是要归西了,但他知道只是缺乏睡眠。
可是失眠这种毛病,从来不是患者自找的苦。
安眠药对他而言没有太大的效果,因为事故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对镇定类药物産生了依赖性,同时也産生了抗药性,要加重剂量,势必影响脑神经。
以前他可以无所谓生死,现在不行,更不能不在意他的脑子,毕竟就剩下这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身边很空,耳边也很清静,妹宝没来前,他日複一日过着这样孤寂又清静的日子,不觉得有什么关系,但现在,他有些无奈,又生气。
细数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却久到他都以为自己快要习惯她的离开,可一场美梦就让他原形毕露,真是没出息!梁鹤深抬掌,压了压眼睛。
短暂调整后,他重新穿戴假肢下床,洗漱后出门。
“梁总,昨夜睡得好吗?”乔舟端来水杯。
“嗯。”梁鹤深淡淡地应了声,抿了一口热水,润了润嗓。
杯子紧握在手中,掌心触碰着浮雕质感的杯壁,杯中适宜的温度几乎直触心底,就像乔舟面上适宜的笑容,但这样静谧柔和的清晨,却惹他情绪有些混乱。
“签约定在明天,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乔舟往窗外看一眼,又徐徐收回视线,“天气晴朗,要去塞纳河畔走走吗?”
梁鹤深垂眸不语,杯中水面恍若静止,他的思维也似有几秒停滞,直到那汪狭窄的清水在眼底荡了下,他语气平平地开口:“昨夜,我睡着后,有人来过吗?”
乔舟看他低垂的眼睫,遮着无波无澜又似暗流汹涌的眼睛,那深沉的琥珀色瞳仁,因为背光,显得黯淡。
“您说笑了,这间房的安保系统可是酒店所有套房里最优的,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乔舟笑了笑。
梁鹤深握着杯子的手,因这句不疾不徐的话绷紧,指节骨骼透出一点白光,他低淡地“哦”了声,把杯子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他知道,她来过。
因为枕头上留下了一根属于女人的长发,乌黑、明亮,他认得,妹宝的头发和她的人一样有劲,又因为常年拧成麻花,因而有着可爱又自然的弧。
现在,那根头发藏在他另一边的掌心。
只是她来过,却又走了。
“这段时间辛苦了,你自己去吧。”梁鹤深口吻温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我给你报销,巴黎是很有格调韵味的一个城市,哪怕只是行于街头,泡在免费阳光下,都能感知到独特的浪漫。”
乔舟不置可否,又得了老板报销花费的承诺,乐得享受,于是在酒店吃过早餐,就出门了。
而梁鹤深,独自留在酒店,上午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下午点了杯咖啡,坐在窗边,静静往楼外看,看得乏味了,再看室内。
他不是第一次来巴黎,每次来都住这个酒店,但这套房却是第一次住,住了许多天,没有哪刻留心过室内的装饰、摆件,甚至连窗帘的颜色和窗框上的金边,他都没有注意到,更不必说牆上挂画和桌上鲜花。
他忽而一笑,暗自感叹这公主房不算白住。
无论如何,他的公主来过了。
第二天,梁鹤深与gabriel见面,正式签订合作契约,此前便与之提过,若能合作,他愿意让利,也愿意将合作项目的大部分权限拱手相让,只希望gabriel成全他一个不情之请。
gabriel没同意,也没拒绝,毕竟梁鹤深的请求不算为难人,只是要他空出半个小时的耳朵,连时间都谈不上,因为在此期间,gabriel可以做任何事,假如他不介意的话。
但签约当天,梁鹤深看见他捧着一摞资料,读得津津有味,甚至连最终定稿的合作协议都只是交由法务审核,自己就草草瞄过一眼。
资料放下,梁鹤深目光从资料首页的法语标题一扫而过,便知道他的请求,已经没有再提的必要。
gabriel抬指轻叩,用法语说:“在签署文件前,你还有反悔的余地。”
梁鹤深微微一笑,也用法语平和道:“您说笑了,能跟您合作,未来收益远大于眼前。”他率先签下了名字,又递交乔舟,盖了章。
长桌对面,gabriel同样露出气度不凡的笑容:“你很有能力,也很有诚意,我很欣赏你,来日方长,我相信我们都不会吃亏,半个小时的耳朵就不借了,毕竟那群年轻人,同样有能力也有诚意,不必你牺牲这个人情。”
他潇洒签下名字,又转交给了助理,转眸一笑:“昨夜匆匆一面,许多问题来不及思考,故而有些话也来不及说,如可能,替我带句话给那几位年轻人,这些女性的故事很精彩,也让我很感动,他们的刺绣手艺非常精湛,一针一线都有灵魂,我很抱歉自己因为无端的挑唆,成为暂时的污蔑者和破坏者,险些毁了他们的心血。”
话罢,gabriel起身,微微鞠躬,极尽法式贵族的优雅。
梁鹤深跟着起身,回敬一礼。
这个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是梁鹤深没有预料到的,也是蜀绣班子没有预料到的。
gabriel其实并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阶级不同,身份不同,他们出现在庄园,什么都不用说,gabriel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
幸运的是,gabriel不但是一位慈祥的父亲,也是一位明察秋毫的贵族,他希望christine拥有一个毫无杂质的生日宴会,于是只收下了他们准备的那份资料。
当然,最终让他回心转意,也借了christine的助力,毕竟那件礼服太惊豔了,而秦槐云与田俊杰的厨艺也得到了她的赞许,在得知他们为她准备礼物呕心沥血一个月后,这份诚意让她十分感动,于是难得任性地向gabriel讨要了一份生日礼物。
——很简单的一个礼物,只是让他认真翻翻那本资料。
gabriel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在返回北城的飞机上,梁鹤深呆望着窗外的云团和元团之上刺目的烈阳,说不清楚自己是失落多一些,还是欣慰多一些。
他的溪流终究彙入了大海,小猫也终究跳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