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莫王宫议事大厅。
大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桌面上铺着厚厚的天鹅绒台布,台布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欧洲地图。
地图的东边,从第聂伯河到伏尔加河的整片罗斯平原都被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拉丁文字:已沦陷。
在大厅里,二十几位神圣罗马帝国最重要的诸侯和大臣围桌而坐。
有来自德意志地区的公爵和伯爵,有来自意大利北部的城市代表,有来自西西里本地的贵族领主,还有几位身穿黑袍的主教坐在角落里。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那个刚刚从东边传来的消息。
腓特烈二世坐在长桌的最上首,身上穿着一件正式的紫色皇袍,头上戴着一顶金冠,腰间挎着一柄镶满宝石的佩剑。
他看上去比前些日子更憔悴了一些,眼下的阴影更深了,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专注的光芒。
“诸位。“腓特烈二世望着众人沉声道。
“对于我召集大家来巴勒莫,还有些人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告诉你们,东边出大事了。”
“罗斯,那个横跨欧洲东部的庞大斯拉夫国家,已经被一支从更东方来的军队彻底消灭了。”
“十五万罗斯联军全军覆没,整片罗斯平原正在被屠戮,被劫掠、被焚毁。而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支军队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是匈牙利?是波兰?还是我们神圣罗马帝国的边境?“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喧闹起来。
“什么?这怎么可能?”
“上帝啊~”
“简直是噩梦。”
一个德意志地区的公爵猛地站起来:“我的皇帝!那是些什么样的野蛮人?他们竟然敢屠杀上帝的羔羊。”
“我们应该立刻集结帝国的大军,向东进发,把那些异教徒彻底碾碎!我们神圣罗马帝国的骑士是整个基督教世界最精锐的。“
“没错!“一个意大利北部的城邦代表也跟着喊起来。
“我们的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那些东方的蛮子连铁甲都凑不齐,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
“只要皇帝陛下一声令下,我们伦巴第可以派出五千步兵支援。“
一个巴伐利亚的伯爵接话:“我的领地上也有三千精锐的步兵,长矛手和弩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那些东方人要是敢来,让他们尝尝日耳曼长矛的滋味。“
大厅里群情激奋,好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嚷嚷着要出兵讨伐。
德意志的贵族们向来以勇猛善战自居,在他们眼里,任何从东边来的敌人都是“野蛮人”,都是“蛮子”,都不足为惧。
鞑靼人不是被赶走了吗?马扎尔人不是被打服了吗?
这些所谓的“大明“,估计又是哪一支草原上冒出来的游牧部落而已,仗着人多势众打了罗斯人一个措手不及,等到正规的帝国大军一出动,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腓特烈二世看着这些慷慨激昂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理解他们的自信,这支帝国的军队确实强大,骑兵、步兵、弩手、攻城器械一应俱全,身经百战的骑士更是欧洲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可他这些天来反复翻看那些从东边传来的情报,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安静。“腓特烈二世抬了抬手,等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之后,他缓缓说道。
“诸位,我理解你们的热情,但请先听我把话说完。”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这支被称为'大明的军队,并非普通的草原游牧部落。”
“他们有非常精良的铁甲,甚至他们战马都披着铁甲,他们有威力巨大的火炮,能在数百步之外发射铁弹,一发就能炸死几十个人。”
“他们的战术是先远射,再用重骑兵冲锋,最后轻骑兵追杀,层层递进,配合严密,罗斯人十五万大军就是被这种战术彻底碾碎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请诸位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我们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对上这样的一支军队,我们有几分胜算?“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有人还是不服气,一个年轻的骑士家族子弟站了出来,昂着头说:“陛下!”
“罗斯人之所以会输,是因为他们各自的公国互相不配合,打成了一盘散沙。”
“而帝国军队是统一的,有组织的,我们的骑士比罗斯那些农奴兵强上一百倍。“
腓特烈二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既像是赞许又像是苦笑:“说得好,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轻敌。“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罗斯平原的位置上画了个圈:“这支明军最强大的是他们的骑兵和火炮。”
“火炮我不了解,但根据情报,这种武器的射程非常远,可以在我们接近之前造成大量杀伤。”
“对付这种敌人,如果我们在平原上跟他们正面野战,那就是自取灭亡。“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的计划是——坚壁清野。”
“绝不主动出击,绝不与明军在开阔地带大规模交战。”
“各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上加固城堡、囤积粮草、训练民兵,召集大量的弓弩手,克敌骑兵的最佳武器就是远程射手。”
“如果明军真的打到我们帝国境内来,我们依托城堡和要塞进行防御消耗战,把他们拖进漫长的围城战和补给战。”
“一支骑兵为主的军队在缺乏补给的情况下是撑不了多久的。“
一个德意志公爵皱起了眉头:“陛下......您这意思是要我们放弃主动进攻?“
“腓特烈二世直视着他:“主动进攻的前提是我们有必胜的把握。”
诸侯们面面相觑,虽然有些人心里不服气,认为帝国的军队天下无敌,向一群东方来的野蛮人主动避战,是对高贵帝国骑士的侮辱。
但顾及到皇帝的威严,他们也不好当面反驳。
最后,巴伐利亚伯爵站起来问道:“陛下,那匈牙利和波兰的求援,我们怎么答复?“
“让他们等着。“腓特烈二世的声音平淡而坚定。
“等我们彻底搞清楚情况再说,另外,我要向英格兰、法兰西等所有基督教国家发出警报,告诉他们东方的威胁正在逼近,基督教世界应该团结起来。”
“至于支援匈牙利和波兰......“
他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淡:“暂时不考虑。”
“诸位都知道,这些年来匈牙利和波兰在东部边境跟帝国之间的摩擦,贝拉四世还在打施蒂里亚的主意,亨利二世在西里西亚的小动作也一直没停过。”
“我对他们的领土没有兴趣,但也不会为了他们耗费帝国宝贵的兵力和财力,他们自己惹出的麻烦,他们自己先扛着。”
“如果明军真的要威胁到帝国的安全,那时我们再行动不迟。“
他这番话引起了小声的议论。
有人点头表示认同,有人忧心忡忡地摇头。
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皇帝的决策。
“那么。“腓特烈二世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横扫全场。
“决策就这么定了,各诸侯返回领地后立刻开始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招募射手,我会派遣使者前往巴黎和伦敦,向法兰西和英格兰的国王通报情况。
“帝国的边境务必加强防备,如果明军真的绕过了匈牙利和波兰,波希米亚方向进入帝国腹地,我们必须有第二道防线。“
“遵命!“诸侯们齐声应道,纷纷起身行礼。
人群散去之后,大厅里只剩下了腓特烈二世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幅被红笔圈了大半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桌边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写下了给法兰西国王路易九世的信的开头:
“致我尊贵的兄弟、法兰西国王路易陛下——“
“请允许我以一位皇帝和一位基督徒的身份,向你传达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基督世界的东方,一个前所未闻的恶魔正在逼近。”
“它已经吞噬了罗斯,正在威胁着匈牙利和波兰,我的情报官告诉我,他们拥有一种威力巨大的火炮、以及身覆铁甲的骑兵,战术凶悍且高效,绝非寻常的蛮族可比。”
“如果我们不提前准备,整个基督教世界都将面临前所未见的劫难………………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觉得还远远不够表达这件事的严重性。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那个远在巴黎、满脑子只想着去埃及打阿拉伯人的年轻国王真正重视起来。
也许,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事实说话。
等到明军真的打到了多瑙河畔,那些还在观望的国王们自然会明白。
这不是东方某支游牧民族的骚扰性劫掠,而是一个试图将整个欧洲都纳入版图的庞大帝国正在发起的有组织、有计划的征服战争。
但到那时候,可能就太晚了。
罗马。
拉特兰宫。
教皇宫的窗外,台伯河缓缓流过,阳光洒在圣彼得大教堂的金色穹顶上,折射出一片神圣的光芒。
可在教皇宫最深处的那间书房里,气氛却阴郁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教皇格列高利九世坐在一张镶金高背椅上,面前跪着几个刚从匈牙利和波兰边境赶来的使者。
“整个罗斯都被灭掉了?“
“是的,至圣的圣父。“匈牙利使者伏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
“十五万罗斯联军在莫斯科城下全军覆没,那些明人把罗斯全境的男性几乎杀绝,女人掳走,城池焚毁,如今罗斯的土地上已经找不到一座完整的城镇了。”
“我们匈牙利与罗斯接壤,那些明人灭掉罗斯之后,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我们。”
“我们的贝拉国王恳求圣父您,看在主的面子上,号召基督教世界联合起来抵御那些东方来的恶魔吧!“
波兰使者也在旁边连连磕头:“我们波兰同样与罗斯接壤,亨利国王已经寝食不安了。”
“圣父啊,求您了!那些明人杀人不眨眼,他们什么上帝都不信,连圣像都砸,他们是真正的异教徒,是魔鬼的仆人。“
格列高利九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罗斯人......那些东正教的罗斯人?”
“那些不服从罗马教廷权威、自以为是地搞什么东方教会,还跟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勾结在一起的罗斯人?“
使者们愣了一下,不明白教皇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格列高利九世摆了摆手,脸上的冷笑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种庄严而慈悲的表情:“当然了,不管他们是东正教徒还是什么教徒,他们都是上帝的羔羊,都是基督的子民。”
“他们的遭遇是惨痛的、令人悲悯的,作为所有基督徒的牧者,我对此感到深深的哀恸。”
“我将在圣彼得大教堂为他们举行弥撒,祈祷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那种怜悯更像是公事公办,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悲恸。
但使者不敢说什么,只是继续磕头:“圣父,求您救救我们匈牙利吧!救救整个基督教世界吧!那些明人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罗斯,他们一定会继续往西打。“
格列高利九世缓缓站起身来,拄着一根象牙镶金的权杖走到窗前。
他望着窗外罗马城的轮廓,那座永恒之城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到处都是教堂的尖顶、十字架的银光,还有虔诚的信徒们在街头低头行走的身影。
他不能让这一切被那些从东方来的异教徒踏碎。
罗马教廷的权威不允许,上帝的荣耀不允许,他格列高利九世——最圣洁的教皇——更不允许。
“你们回去告诉贝拉四世和亨利二世。“格列高利九世转过身来,声音变得洪亮而庄严。
“教廷不会坐视不管,我会立刻着手组建一支十字军,号召所有信奉基督的国王和领主们举起圣战的旗帜,去东方讨伐那些异教徒。”
“主会保佑正义的一方,主会把胜利赐给那些为信仰而战的人。“
使者们喜出望外,连连磕头称谢,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等书房的门关上之后,格列高利九世脸上那种庄严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露出一副疲倦而又恼怒的样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又要组建十字军。”
“上次的十字军连耶路撒冷的边都没摸到,这群混蛋还能指望什么?“
站在旁边的红衣主教凑近了一步,小声问道:“圣父,那我们要号召哪些国家参与这次十字军呢?首先是......神圣罗马帝国?“
格列高利九世的眼皮跳了一下。
提到神圣罗马帝国和腓特烈二世,他就来气。
那个混蛋皇帝欺骗了自己,两次被开除教籍还活得好好儿的,不仅不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地跟教廷作对。
可话说回来,神圣罗马帝国确实是欧洲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如果真的要组织十字军讨伐那些东方来的大明人,腓特烈二世和他的帝国军队是绝对绕不开的主力。
“写一封信给腓特烈二世。“格列高利九世的手指敲了敲扶手。
“以教廷的名义,以我——————上帝的仆人、基督在世上的代表———————的名义,通知他,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作为教廷的封臣,他必须响应这次十字军的号召。”
“让他放下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世俗琐事,把注意力转移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来。”
“如果他领导这场圣战,教廷会考虑......“
他停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教廷会考虑赦免他过去的一切过错,恢复他作为忠诚信徒的称号。“
红衣主教记录着这些话,表情有些微妙。
赦免过错?恢复称号?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一种交换条件呢?
可他是教皇,他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就这样写吧。“格列高利九世挥了挥手。
“用最正式的措辞,让腓特烈二世知道,这是一次光荣的机会,主在看着他,教廷在看着他,整个基督教世界都在看着他。”
“他如果拒绝,那就是对上帝的背弃,对教廷的蔑视,对整个基督教世界的背叛。“
红衣主教行了个礼,退下去草拟信函了。
格列高利九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心里隐约觉得不安,这种不安比当年面对伦巴第同盟叛乱时更加强烈。
大明——那个他从没听过名字的帝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对手?
他能灭掉罗斯,能否也能踏平基督教世界?
格列高利九世不敢想,但他知道,如果连腓特烈二世都不肯配合,这次十字军还没出发就已经输了一半。
“主啊。“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
“求您保佑您的羊群吧......虽然那些罗斯人不是我的羊,但匈牙利人、波兰人、德意志人、意大利人,他们可都是我的羊啊......“
十天后。
西西里,巴勒莫王宫。
一匹快马从港口方向疾驰而来:“罗马!教廷急信!教皇格列高利九世陛下亲笔!呈皇帝陛下!“
消息很快传到了腓特烈二世的耳中。
他正在花园里跟几个学者讨论鸟类迁徙的问题,听到“教皇“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羽毛笔,接过那卷羊皮纸,撕开火漆封印,展开来看了几行,然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了一团怒火。
“这个老东西……………“腓特烈二世把信纸重重拍在石桌上。
莱茵霍尔德伯爵从旁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信纸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也微妙起来。
信上的措辞极其正式、极其庄严,什么“主托付给我们的神圣职责“。
“上帝的羔羊正在被屠杀”。
“作为所有基督徒的领袖必须挺身而出“。
可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格列高利九世命令腓特烈二世出兵组建十字军,以此换取教廷“赦免“他之前被开除教籍的“过错”。
“赦免我?“腓特烈二世气得来回走动。
“他把我当什么人了?他的狗腿子吗?我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我的权力直接来自上帝,不是来自他的恩赐。’
“他一个老头子坐在罗马的宫殿里动动嘴皮子就想指挥我?做梦!“
伯爵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这是教廷的正式文书,如果公然拒绝,恐怕会影响您在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声誉......“
“声誉?“腓特烈二世猛地转过身,冷笑了一声。
“我腓特烈二世在欧洲的名声早就被这个老东西败坏干净了,他给我扣了那么多帽子——异教徒、背誓者、魔鬼的仆人......”
“他巴不得把我的名声彻底毁了,现在又想用这种施恩的姿态来让我给他当枪使?“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告诉他,我哪里也不去,帝国的军队不会为了他的面子而离开家园。”
“匈牙利人和波兰人想要救援,让他们自己打去,帝国的军队要留下来保卫自己的土地,这是上帝的旨意—
“十字军?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一噢不,是我的旨意。“
伯爵领命退下了。
腓特烈二世重新坐回石凳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教皇!该死的教皇!
什么时候都不忘给他添堵。
哪怕全世界都要被东方来的恶魔吞掉了,那个老头子的第一反应还是怎么利用这件事来加强教廷的权力,还是怎么给他这个不听话的皇帝施加压力。
真是——上帝啊,为什么你要把这样一个讨厌的老东西放在罗马的圣座之上?
“不过那个老东西虽然讨厌,但他的想法却是与我不谋而合,如果大明真的继续西进,整个基督教世界都会面临危机。”
“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匈牙利人和波兰人身上,他们那点兵力,连罗斯人都扛不住,更别说大明人了。“
腓特烈二世和教皇都看到了大明带来的危机,区别只是教皇准备用这件事情来算计腓特烈二世,加强教权。
而腓特烈二世则是准备拉所有人一起下水。
他重新拿起鹅毛笔,在另一张羊皮纸上开始写信。
这一次是写给英格兰国王亨利三世的,然后是写给波希米亚国王、写给丹麦国王,写给所有他能想到的欧洲统治者。
他在信里用尽可能简洁而严肃的措辞描述了东方的威胁,呼吁各国君主至少开始整顿军备、加固城防、储备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