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句话,秦天倾的眉头已经紧皱,眼神透着浓浓的凝重和不解。
罗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内心却没有丝毫异样感。
真要出什么事儿,冥冥之中,先生自然有感应。
主要是他还没去过仙洞山,现在怕是隔着千山万水,感应,也不该现在有,至少得在仙洞山外。
秦天倾却察觉到问题了?
“我的面相……”
罗彬刚开口,却瞧见秦天倾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玉钱,他直接甩在地上。
结果,所有玉钱全部直挺挺的立起。
“古怪,当真是......
罗彬足下发力,青砖碎裂声如爆豆,尘土扬起三尺高。他不是奔向远处,而是折返——折返至方才白奉被钉杀之处!那里焦黑深坑边缘,几缕未燃尽的蚕丝正微微抽搐,像垂死毒蛇吐信。他蹲身,指尖捻起一截残丝,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甜腥钻入肺腑。这不是金蚕蛊该有的气息……是血蛊!白奉临死前自断左臂时喷出的血,混着金蚕蛊液,竟在雷火余烬里活了下来!
灰四爷倏然窜回他肩头,鼠爪死死抠进衣领:“小罗子,别碰!那丝上头有‘缠命引’!”
罗彬手一顿,却没缩回。他盯着那截蚕丝,瞳孔深处映出丝线内游走的微光——不是金蚕蛊的紫白,而是幽绿,如腐叶堆里渗出的磷火。“缠命引”是苗疆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缠住仇家气机,死后亦能借尸还魂。可白奉已兵解,阳神溃散,哪来的“还魂”之力?
除非……有人替他续了命。
他猛地抬头,视线扫过六具尸体。白金楼、白炎山、白环刚……六位真人长老,唯独缺了白奉的头颅。那颗头此刻静静躺在尸堆最末端,面朝天,双目圆睁,眼珠漆黑如墨,竟无一丝焦痕!罗彬一步跨过去,手指探向白奉颈腔断口——皮肉整齐,断面泛着蜡质光泽,仿佛被极细的刀锋切开,而非自斩。更怪的是,断口边缘竟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七月酷暑里蒸腾着寒气。
“霜魄蛊……”灰四爷声音陡然发紧,“老苗王的压箱底货!可这霜魄,怎么会在白奉身上?”
罗彬指尖微颤。霜魄蛊只认苗疆血脉,且需大巫医以十年寿元为祭才能催动。白奉是神霄山叛徒,连苗裔都不是!他猛地掀开白奉衣襟,胸膛赫然印着一枚暗红掌印——掌纹扭曲如盘蛇,蛇首直指心口,蛇尾蜿蜒至肋下,分明是三危山秘传的“盘龙印”!这印记绝非外力所烙,而是从皮肉深处透出,似有活物在血肉里缓缓游动。
“苗鈭……”罗彬喉结滚动,目光急转,射向静立如桩的蛊人。苗鈭十二金蚕蛊的眼珠齐齐转向白奉尸身,额上两条金蚕忽而昂首,口器张开,吐出两缕银丝,直射白奉眉心。银丝触肤即没,白奉眼珠黑雾翻涌,竟开始缓慢转动!罗彬闪电般出手,指尖裹着残存阳煞,狠狠按在白奉眉心——嗤啦一声,银丝寸寸崩断,黑雾溃散,白奉眼珠重归死寂。
“你阻它?”丝焉不知何时已立于侧,电母面具重戴,只露一双清冷眸子,“盘龙印是锁魂契,银丝是引路幡。苗鈭在召魂,召白奉被劈散的残魂归位。”
罗彬手未收回,掌心灼痛:“召魂?召来干什么?”
“养蛊。”丝焉声音低得像耳语,“白奉的魂,是金蚕蛊最好的温床。十二金蚕已满,再添一道阴魂,便成‘十三煞’——此蛊一成,可噬阳神。”
罗彬脊背发寒。他骤然明白为何苗鈭不言不语,只以金蚕蛊眼观物——它根本不是在救人,是在收网!白奉自断左臂是假,借雷火掩护,将残魂封入霜魄蛊,再以盘龙印为锁,等的就是此刻!苗鈭的银丝,正是开锁钥匙!
“不能让它成!”罗彬低吼,抬手欲毁白奉尸身。
“来不及了。”丝焉伸手拦住,指尖点向白奉断颈,“看。”
罗彬目光一凝。白奉断颈处,霜气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金色薄膜,薄膜之下,肌肉纤维如活物般蠕动、交织,竟在自行缝合!更骇人的是,薄膜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正是十二条金蚕蛊的轮廓!它们正从苗鈭额上缓缓剥离,沿着银丝轨迹,一寸寸爬向白奉尸身!
“金蚕反噬!”灰四爷尖叫,“苗鈭的蛊,要反吃主人!”
罗彬脑中电光石火:白奉早与苗鈭暗通款曲!所谓叛逃神霄山,不过是借刀杀人——借白子祖师之手,劈散自己阳神,好让金蚕蛊趁虚而入!他故意激怒祖师,引雷劈身,只为给金蚕蛊创造吞噬残魂的契机!而苗鈭……苗鈭根本不是来救他,是来收割的!
“轰——!”
一声闷响炸开!白奉尸身猛然弹起,双臂如钳,直扼罗彬咽喉!那手臂皮肤皲裂,金蚕蛊纹路暴涨,十指指甲瞬间化作寸长金钩!罗彬侧身避让,金钩撕开空气,留下五道刺目白痕。他反手甩出请灵符,符纸燃尽,灰四爷吱吱狂叫,鼠尾如鞭,缠住白奉脚踝猛拽!白奉踉跄前扑,罗彬欺身而上,掌心雷光蓄势待发——
“住手!”丝焉厉喝。
罗彬掌势顿滞。只见白奉后颈处,霜魄蛊凝成的冰晶正急速融化,融水落地,竟化作一条条细小金蚕,争先恐后钻入地面缝隙!而白奉脸上,金蚕蛊纹路骤然亮起,十二条金线汇于眉心,竟凝成一枚暗金竖瞳!竖瞳睁开,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金光,光中倒映出罗彬惊愕面容。
“咔嚓。”
一声脆响,白奉头颅猛地向后拗折一百八十度,脖颈断裂处,金蚕蛊纹路疯狂蔓延,瞬间覆盖整颗头颅!头颅脱离躯干,悬浮半空,金瞳直视罗彬,口中发出非人的嗡鸣:“罗……彬……”
不是白奉的声音,是十二道金蚕蛊共鸣的杂音,像无数金针刮过琉璃。
罗彬浑身汗毛倒竖。这金瞳……他见过!当日紫苗尸解仙被轰杀时,其尸身裂开的缝隙里,就曾闪过同样混沌金光!那是金蚕蛊吞噬阳神后,短暂凝聚的“蛊神之眼”!
“它在学你。”丝焉声音发涩,“学你引雷、学你破符、学你……杀它。”
话音未落,金瞳骤然收缩!白奉头颅如炮弹般射来,金光暴涨,竟在半空凝成一道雷弧!罗彬瞳孔剧缩——这不是天雷,是金蚕蛊模拟的阳煞雷!威力不及真雷万一,却带着蛊毒蚀骨之效!
他暴退!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身后灰四爷嘶叫着扑来,鼠爪在罗彬后背狠狠一抓——三道血痕绽开,血珠未落,已被灰四爷舔舐干净!罗彬只觉一股灼热蛮力涌入四肢百骸,速度陡增三倍!他险之又险擦着雷弧掠过,雷弧击中地面,青砖无声湮灭,只余一个拳头大小的幽黑洞穴,洞壁光滑如镜,竟无丝毫焦痕!
“灰四爷!”罗彬怒吼,“你吸我血?!”
“救命要紧!”灰四爷鼠爪还沾着血,吱吱叫着指向金瞳,“它在吞你的气机!快用‘断脉诀’!”
断脉诀?罗彬心头一凛。这是罗家禁术,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斩断与敌人间所有气机牵连。可施术者会当场气血枯竭,轻则瘫痪三年,重则……毙命!
金瞳头颅悬停半空,嗡鸣声愈发尖锐,金光如潮水般涌向罗彬——他袖口、鞋尖、甚至发梢,都开始渗出细微金丝!那些金丝,正是他方才战斗时逸散的阳煞之气,正被金瞳贪婪汲取!
“没时间了!”丝焉手中神霄四御镜骤然翻转,镜面朝向金瞳,一道银光激射而出!金瞳嗡鸣一顿,金光微滞。就是此刻!罗彬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右掌,五指箕张,指尖血线如刃,狠狠向自己左臂动脉划去!
“嗤啦——!”
血光迸溅!一道暗红血线凭空浮现,直贯金瞳眉心!金瞳骤然震颤,金光如风中残烛 flicker 不定。罗彬惨笑,左臂血管尽数爆裂,鲜血如泉涌,染红半边身子。他踉跄跪地,眼前发黑,却死死盯着金瞳——血线未断,金瞳挣扎愈烈,眉心金光被血线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缝隙里,赫然露出白奉扭曲的半张脸!
“……呵……”白奉嘴角咧开,露出森然白牙,“你……断……我的……气机……”
“我断的,是你和金蚕的脐带。”罗彬咳着血,右手颤抖着捏碎一枚丹药,塞入口中。苦涩药汁滑入喉咙,一股微弱暖流升起,“你忘了……金蚕蛊,终究是活物。”
话音未落,金瞳缝隙骤然扩大!白奉整张脸彻底挤出,五官挪移,竟在金瞳中心,拼凑出一张全新的面孔——正是苗鈭!那张布满金蚕蛊的脸,正对着罗彬,嘴唇翕动:“……主……人……”
罗彬浑身一僵。苗鈭的意识,竟在金瞳里复苏?!
“错了。”丝焉声音穿透嗡鸣,清晰如钟,“不是苗鈭。是金蚕蛊,学会了模仿。”
她手中神霄四御镜再次翻转,镜面映出金瞳倒影。镜中,金瞳倒影里,苗鈭面孔倏然褪色,化作无数细小金点,如星屑纷飞——那是金蚕蛊在模拟苗鈭的魂相!真正的苗鈭,早已在十二金蚕上身时,被彻底吞噬!
“它在骗你。”丝焉镜光再盛,“它需要你心软,需要你犹豫。它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心跳。”
罗彬瞳孔一缩。左臂伤口处,血流竟在减缓!那些金丝,正悄然钻入他皮下血管,顺着血脉,逆流而上!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皮肤下,一条细小金线正缓缓游动,直指心脏!
灰四爷突然尖啸:“小罗子!快!剜心!”
剜心?罗彬眼中血丝密布。剜心可断蛊线,可剜心之后,他必死无疑!他猛地抬头,看向静立不动的苗鈭——蛊人十二金蚕蛊眼珠齐齐转向他,额上两条金蚕昂首,口器开合,竟吐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霜魄蛊!霜魄蛊悬浮半空,幽光流转,映出罗彬惨白面容。
“它在给你选。”丝焉轻声道,“剜心,或……让它接管你的心。”
金瞳嗡鸣陡然拔高,如万针攒刺!罗彬太阳穴突突直跳,左臂伤口血流全止,皮肤下金线游速暴增!他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像被金线狠狠勒紧一分!
“咕咕——!”
黑金蟾突然跃至罗彬膝前,背上六线金蚕蛊剧烈扭动,竟挣脱束缚,簌簌爬下!六条金蚕分作两路:三条扑向金瞳,三条直扑罗彬胸口!金瞳嗡鸣大作,金光暴涨欲焚金蚕;罗彬胸口金线骤然绷直,似要将六线金蚕绞碎!
就在金线即将绞杀金蚕的刹那——
“啪!”
一声脆响,如冰晶迸裂。
罗彬发丝间,那枚藏匿已久的六线金蚕蛊,倏然破开头皮,钻出半截!它通体莹白,六道金线如活脉搏动,小小口器一张,竟精准咬住罗彬颈侧一根暴起青筋!
罗彬浑身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顺着青筋直灌脑髓!眼前金光骤然褪色,耳畔嗡鸣消散,左臂伤口血流复涌,却不再污浊,而是泛着淡淡金芒!他低头,看见自己皮肤下,那条逆流金线正被六线金蚕蛊死死咬住,金线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分毫!
金瞳中的白奉面孔,第一次露出惊惶。
“原来……”罗彬喘息粗重,嘴角却缓缓扯开,“你怕它。”
六线金蚕蛊,是黑金蟾背上那六条——是当年罗彬亲手喂养、以自身精血滋养的六条!它们认主,更认罗彬血脉!金瞳金蚕蛊虽强,却是夺舍之躯,血脉驳杂;六线金蚕蛊却是纯正罗氏血脉孕育,根正苗红!
“咕咕!”黑金蟾昂首长鸣,背上金蚕蛊尽数脱落,簌簌滚向罗彬脚边,团团围住他左臂伤口。金蚕口器扎入血肉,吮吸金线毒素,伤口金芒渐盛,竟开始缓缓愈合!
金瞳嗡鸣转为凄厉尖啸!白奉头颅疯狂旋转,金光乱射,青砖被洞穿无数孔洞!它猛地调转方向,金光如箭,直射苗鈭!
苗鈭岿然不动。十二金蚕蛊眼珠齐齐闭合,再睁开时,金光尽敛,只剩一片深邃幽黑。它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霜魄蛊!幽光流转,与金瞳遥遥呼应。
“它在赌。”丝焉镜光微黯,“赌你救不了白奉,也赌你不敢杀苗鈭。”
罗彬抹去唇边血迹,缓缓站起。左臂伤口血止,金线已被六线金蚕蛊吞噬大半,剩余金线在他血脉中蛰伏,如冬眠毒蛇。他看向苗鈭掌心霜魄蛊,又看向金瞳中挣扎的白奉残魂——那残魂正被金瞳疯狂压缩,形体扭曲,眼看就要被彻底炼化!
“你输了。”罗彬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你算漏了一样东西。”
他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物——那是半截焦黑的桃木剑柄,剑身早已在雷火中焚尽,唯余剑柄上,一道朱砂画就的符箓尚存完好。符箓歪斜,笔画潦草,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锋锐之气。
“罗显神的剑胚。”丝焉失声。
罗彬将剑柄高举,朱砂符箓迎向金瞳:“他教过我,真正的剑,不在鞘中,而在心中。”
金瞳嗡鸣戛然而止。白奉残魂在金光中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罗彬左手并指如剑,狠狠戳向自己左胸!指尖刺破皮肉,鲜血涌出,却未滴落——那血,竟在空中凝成一道赤红剑影!剑影通体赤红,剑脊之上,朱砂符箓若隐若现,正是剑柄上那道!
“以血为锋,以心为鞘……”罗彬低吼,赤红剑影呼啸而出,不斩金瞳,不斩苗鈭,直刺地面——刺向白奉那颗孤零零的头颅!
“噗!”
剑影没入头颅眉心。白奉头颅猛地一颤,金瞳光芒骤然黯淡,眉心朱砂符箓亮起,如烙铁灼烧!金光中,白奉残魂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嚎,身影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尘,尽数被朱砂符箓吸入!
金瞳嗡鸣彻底消失。白奉头颅砰然坠地,金光尽散,只剩一颗枯槁头颅,眼窝空洞,再无半分生机。
罗彬踉跄一步,单膝跪地,赤红剑影消散,左胸伤口血如泉涌。他喘息如牛,却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却畅快淋漓。
灰四爷窜上他肩头,鼠爪拍着他后背:“小罗子!成了!”
丝焉收起神霄四御镜,走到罗彬身旁,递来一枚青玉瓶:“服下。这是罗显神师兄压箱底的‘回春膏’。”
罗彬接过玉瓶,指尖触到丝焉微凉的手指。他抬眸,正对上丝焉镜面后的双眼——那眼中,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钦佩。
远处,苗鈭缓缓垂下手。掌心霜魄蛊幽光熄灭,化作一粒寻常冰晶,随风飘散。它转身,十二金蚕蛊眼珠齐齐转向罗彬,幽黑瞳孔深处,似有微光一闪,随即沉入无边黑暗。
罗彬仰头吞下回春膏,苦涩药汁滑入喉咙,暖流涌遍四肢百骸。他望着苗鈭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它没输……只是,换了个战场。”
夜风卷起焦土,呜咽如泣。七具尸体静静躺在月光下,其中六具无头,一具断颈。罗彬坐在血泊里,左胸伤口已止血结痂,新肉粉红,如一道狰狞胎记。
灰四爷蹲在他膝头,鼠爪拨弄着地上一枚碎裂的玉珏——那是白奉腰间玉佩,裂口处,隐约可见半行小篆:“……奉敕镇守……三危……”
罗彬目光一凝。三危?白奉奉谁之敕?神霄山?还是……另有其人?
他抬头,望向苗鈭消失的方向。月光惨白,照见远处山峦剪影,轮廓如巨兽匍匐。那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第三只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