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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狼烟!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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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后世的河湟地区。

这里是天然的养马场,幅员辽阔,一望无际。

从战国开始,秦国灭罕羌侯置县,此地便纳入了中原的版图。

汉朝在这里设枹罕县,属金城郡。

三国时属凉州;西晋时属秦州。

到了北魏时期,此地设为河州,自此便一直沿用下来。

这里是重要的战略要地,汉朝、唐朝都将这里视为重镇,因为控制了河州,就等于扼住了通往陇右和河西的咽喉,进可图西域,退可守关中。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为了平叛把河西、陇右的驻军都调走了,导致西北防务空虚,此地被吐蕃占领,直到张议潮在此反抗,收复瓜、沙、凉、伊、甘、肃等州。

之后唐朝设归义军统领沙、甘、肃、鄯、伊、西、河、兰、岷、廓等十一州之地,可惜张议潮去世后此地反复内乱,从此河湟十八州沦陷。

后来宋朝王韶率宋军收复河州,遏制住了西夏,宋朝终于有了自己的养马地,结果司马光这个二怂出来了,把河湟十八州比作无用之地要将它们全部送给西夏。

司马光曾言所得土地为“窃人之财”,认为归还侵地可彰显朝廷仁慈,修复外交关系,还好当时有将领激烈反对,这才保住了兰州等地,要不然不用等金朝出现,西夏就能把整个熙河路捅穿。

但也因为如此,河湟之地从此和中原分离六百年,原本的汉地被胡化了六百多年,到了明朝时他们更不把自己当做是汉人后裔。

也真应了司空图的那首诗:“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如果当时宋朝能够完全占领河湟之地,拥有自己的养马场,那么后来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但未来或许能够改变。

贞观七年春,河州的风沙比往年更大了些。

城外的胡杨林还没抽出新芽,枯枝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根根干透了的骨头在互相碰撞。

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卷起来,贴在墙根下积了一层,踩上去的时候靴底能感觉到那种细碎的涩意。

天是灰黄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点什么来,可什么都落不下来,只有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一片生疼。

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脉还顶着残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道道沉默的脊骨。

苏定方站在河州折冲府的校场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在这里担任折冲都尉已经三年多了,日子过得不算差,除了要面对时不时席卷而来的风沙。

比起当年在长安的日子,这里确实清苦,可清苦也有清苦的好处。

至少没有人整天盯着他看。

他每日按例巡查军营,督促士兵操练,偶尔带兵出去巡视边境,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折冲府不大,前后三进的院子,前面是公懈,后面是营房,校场在府衙东侧,不大,勉强能容纳三百人列阵。

苏定方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营房走去。

今日例行巡查结束后,他照例派了一队斥候出城。

这是每日的规矩,自从贞观六年吐谷浑使者被逐出长安之后,边境上就不太安宁了。

时不时有斥候来报,说在漓水对岸看到了吐谷浑的游骑,人数不多,三五个、七八个,远远地出现在河岸那边的沙丘上,等斥候靠近的时候又消失了。

次数多了,张宝相和苏定方的神经都不由得绷紧了一些,各自加强了巡逻的频率。

苏定方把当日巡查的情况记录在册,正要合上簿册,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过来,叉手行礼:“都尉,唐刺史请您和都督府议事。”

苏定方抬起头看了那亲兵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把簿册合上放在案头,转身回了营房,换下甲胄,穿了一身圆领袍,整了整衣冠,朝刺史府走去。

河州刺史府在城东,是一处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在这座边城里已经算得上体面了。

门口两棵老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树干上刻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苏定方到的时候,张宝相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跟门子说着什么。

张宝相是河州都督,管着河州境内的府兵,年近五十,面容黢黑,胡须被风沙吹得有些干枯,一双眼睛在灰黄的天色下依然亮得有些扎人。

他看到苏定方过来,朝他点了点头:“定方来了。”

苏定方上前拱手:“都督。”

两人没有多寒暄,一前一后进了刺史府。

正堂里,唐俭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比在长安的时候看着老了不少,鬓角的头发白了一片。

他在河州的日子并不好过,从长安被贬到这里之后,他一直在想办法回到朝中,可始终没能如愿。

之前他侄子唐琮的事情,连累他也被陛下训斥了一顿。

他现在已经不奢望能够返回长安了。

或许这辈子也就是在河州了。

他今天的脸色还算平和,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看到张宝相和苏定方进来,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

“都督,都尉,请坐。“

两人落座之后,唐俭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今日请二位来,是为了驰道的事。”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陇右的驰道已经修到河州了,进度一直在往前推,可最后一段修到乌州的路,最近出了些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人手不足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乌州那边最近出现了吐蕃的游骑。

乌州是羁縻州,贞观五年党项人内附后设置的,直接归属乌州都督府管辖,其中六千党项军隶属于河州折冲府。

他说到这里看了苏定方一眼。

“所以此事需要都尉协助。“

这一段路是晋阳唐氏负责的,唐俭又是河州刺史,所以他格外重视。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这条道在他任上出了问题,朝中那些本就看他不太顺眼的人一定会借机发难。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说:“高阳县伯此举高瞻远瞩,驰道若通,河州到长安的粮草转运便能快上不少,对边军来说也是好事,某虽是文官,但也知道轻重。”

他说到“高阳县伯“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很,好像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被贬到河州的。

他当然没有忘记,可他更清楚朝中已经来了消息,夏收之前河州境内的驰道必须修好,否则他这个刺史就是渎职。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他可能连这河州刺史都保不住。

张宝相坐在旁边,腰背挺得笔直,没有急着开口。

唐俭又继续往下说:“所以某今日请二位来,是希望折冲府能出一部分兵力,配合驰道施工,也顺带震慑一下那些吐蕃游骑。”

张宝相听了,没有犹豫太久便点了头:“驰道修通了,对河州确实有好处。折冲府可以派兵,但兵力不多,最多抽出三百人轮换。”

他说完看向苏定方。

“定方,你意下如何?”

苏定方坐在张宝相下首的位置,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听了张宝相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盘算兵力调配的事,然后才开口。

“三百人没问题,末将安排骑兵轮值,每日沿驰道工地巡逻一次,遇到游骑就驱散,不让他们靠近施工区域,若是有大规模异动,便点燃烽火。”

唐俭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谢,又说他备了酒菜,请二位留下来用饭。

张宝相应下了,苏定方原本想推辞,可张宝相看了他一眼,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了下来。

唐俭让人在偏厅摆了一张矮案,几样菜虽然比不得长安的精致,可在这边塞之地也算得上丰盛了。

一盘蒸羊肉,一碟胡豆,一碗醋芹,还有一壶当地酿的青稞酒。

三人落座之后,唐俭先端起了酒杯,说了一句场面话,大约是多谢都督和都尉体恤云云。张宝相接了话,苏定方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说。

酒过一巡,唐俭又提起了驰道的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施工的难处和工期紧迫,张宝相偶尔应几句,苏定方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多接话。

三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像平时那些仆役的步子。

正堂里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唐俭手里那杯酒还没端到嘴边,张宝相正要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苏定方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狼烟!狼烟!”

他站在正堂中央,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都督!都尉!西北狼烟!吐谷浑大军过漓水,枹罕镇升起狼烟!”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唐俭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杯沿还贴着嘴唇,可酒没有喝进去。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斥候身上,脸上那点因为喝了酒而浮起的血色迅速褪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抽干了。

张宝相猛地站起身来,膝盖碰了一下案几的边缘,案上那盘醋芹晃了一下,汤汁洒出来一小片,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盯着那个斥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逼人的锐气:“过了漓水?”

斥候用力点头,喘着气回话:“是!斥候远远看到了烟柱,看不清具体多少。”

苏定方也站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动作比张宝相从容一些,可目光已经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了张宝相一眼,张宝相也看着他。

两人没有多说一句话,可那个眼神已经交流完毕。

枹罕镇若是被攻下,下一站就是河州城。

而枹罕镇中不过两百守军,若是吐谷浑大军来犯,他们坚守不了多久。

张宝相转头看向唐俭:“唐刺史,你留在城中,立刻关闭城门。”

河州兵力不过五千,但好在之前军粮刚刚运送过来,所以即便是被围困,坚守几月不成问题。

唐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好………………”

张宝相没有等他多说话,转身就往正堂外面走。

苏定方跟在他身后,走之前回头看了唐俭一眼。

唐俭还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

苏定方没有等他开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唐俭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紧的颤意:“都督......都尉......”

没有人回头。

看他们不回应,唐俭暗骂了一声,随即叫来身边的人,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快!八百里传信去长安!就说吐谷浑大军犯境!”

而就在他传信的同时,西北方向的廓州、鄯州同时升起了狼烟。

距离河州二十里外。

漓水,吐谷浑人将这里叫做桑曲。

这是一条黄河的支流,全长四百多里,从青海南部的雪山发源,一路向北,在枹罕镇附近汇入黄河。

河水在春天的时候涨得很快,夹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浑浊而湍急,翻涌着灰黄色的浪,冲在岸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往年这个时候,滴水两岸是安静的,只有偶尔几队牧人赶着牛羊经过,马蹄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一下就不见了。

可今年不一样。

河面上六座浮桥横跨在漓水之上,粗木和绳索搭建的结构在湍急的河水中微微起伏,桥面上的木板被马蹄踩得咚咚作响。

浮桥每隔几十步便有一根粗绳固定在两岸的柱子上,绳索被河水冲得绷紧,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第一批骑兵已经过了河,正在对岸列阵,第二批正在桥上,第三批还在河那头等着。

马蹄踏过木板的声音、皮甲摩擦的声响、武器碰撞的脆响,传令兵吆喝的喊声,远远地从河对岸传过来,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像是某种低沉的嗡鸣,沉甸甸地压在漓水两岸。

黑压压的军阵铺满了对岸的河滩,一眼望不到头。

旗帜在风里翻卷着,看不清上面绣的是什么图案,只觉得那片暗色的人群像是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的潮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枹罕镇城墙上,两百名唐军士兵正握紧手中的兵器,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暗色军阵。

城墙不高,约莫两丈有余,夯土筑成,墙面上留着往年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几处墙垛缺损了边角。

可就是这道算不上坚固的城墙,此刻横在了吐谷浑大军和河州之间。

城墙上,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八岁的年轻士兵正握着神臂弩,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涸开一小片水渍。

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着,手指在弩机上微微发抖。

他旁边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靠在一处城垛上,手里拄着一杆长矛,头盔摘下来放在脚边,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他看到年轻士兵那副模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怎么,头一回见这阵仗?”

年轻士兵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军阵,声音有些发紧:“嗯。”

老兵把长矛往地上一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吐谷浑人看着多,可你看他们那队形,乱得很,咱们虽然只有两百人,可这城墙够高够厚,他们一时半会攻不上来,河州那边肯定已经看到狼烟了,援军很快就到。”

年轻士兵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还是有点紧:“他们人太多了。”

老兵笑了一声,把头盔重新戴好,系紧了下巴上的带子:“人多管什么用?你手里那个神臂弩,一箭出去能射穿两层皮甲,咱们弩箭多,来多少杀多少。”

年轻士兵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容易?”

老兵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了,你射得快一点,他们还没来得及爬上来就倒下去了。”

年轻士兵沉默了一下,又转回头去看着远处那片军阵,声音低了几分:“我娘说我去年才满十七,我阿让我在军营里待两年练练胆子再上阵。”

老兵“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阿耶说得对,练胆子这事急不得。不过你今天已经在这儿了,胆子这东西,上阵就有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老兵的调侃:“而且你知道吧,咱们河州城里有几家窑子,那里的姑娘......嘿嘿,打赢了这一仗,老子带你去逛逛,保准吓得你腿软。”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我......我不去!”

老兵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城墙上传出去一段:“不去?那你刚才抖什么?等你见识过那场面,你就知道打仗比那简单多了!”

年轻士兵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忍不住动了动,那丝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些。

城墙的另一段,一个校尉正沿着墙头快步巡视,边走边喊:“都把弦拉紧了!听令再放!不许浪费箭矢!”

他走到年轻士兵和老兵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第一次上阵?”

年轻士兵点了点头。

校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跟着你旁边这个老家伙,他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老兵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校尉,你这话说得某都快不好意思了。”

校尉瞪了他一眼:“你少贫,看好他。”

老兵收起笑容,正色应了一声:“诺。”

远处,号角声响了起来。

那号角声低沉而粗哑,不像大唐军中的号角那样清亮,更像是从一头野兽的喉咙里翻上来的,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号角声响起的同时,河滩上的阵型动了。

两侧的骑兵催马向前,马蹄踏过河滩上的碎石和沙土,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紧接着步卒开始列队前进,云梯被扛在肩上,长木被抬在手中。

他们迈着不算整齐的步子朝城墙的方向压过来,队形不算严整,可那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本身已经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年轻士兵的手又紧了紧,指尖已经有些发白了。

老兵在旁边把长矛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慌,等他们靠近了再放箭,近了才准。”

年轻士兵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把神臂弩端平,对准了前方那片正在靠近的暗色人群。

远处传来第一声喊杀的时候,城墙上的两百名士兵同时端起了手中的弩。

弩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

城墙下面,吐谷浑的前锋已经开始加速,脚步踏过河滩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阵越来越近的闷雷。

年轻士兵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人群,握紧手里的神臂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但这一刻他只想拉紧弓弦,射出手里的箭。

“敌军攻城!”

“一百步后,齐射!”

远方,那些吐谷浑的士兵开始冲刺了。

他们叫嚷着奇怪的语言,疯了一般的向着矮小的城墙冲来。

而就在这时!

城墙上。

“放!”

“砰砰砰……………”

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

箭雨满天,迅猛的朝着吐谷浑的军阵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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