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叮铃铃……”
凌晨五点五十五分,市公安刑侦支队会议室里,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坐在椅子里的冯小菜立即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守在会议室里的六个专案组成员,也从睡梦中惊...
谷雨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落在搪瓷盆底,清脆又冷。
猫子的手停在半空,卷尺的金属钩子垂着,悬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微微晃。
他没接话。
房间里只有宾馆老式空调嗡嗡的低鸣,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自行车铃声。隔壁房间传来学生模样的情侣压低了嗓子吵架,女的说“你再这样我真走了”,男的闷声不吭,只听见塑料袋窸窣响,大概是掏烟。
猫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谷雨是在川医大解剖楼后门。那天暴雨,她拎着两袋泡面冲进屋檐下,头发全湿贴在额角,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腕骨。她抬头看见他,没笑,也没躲,就站在那儿,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时她刚大二,选修《法医人类学》旁听,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记笔记用的是蓝墨水钢笔,字迹细密如工笔画。猫子去给杨锦文送材料,在走廊撞见她蹲在地上,正用镊子夹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骨片,对着阳光看纹理。她没抬头,只说:“这片桡骨远端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大概三年前,手法不太专业,但接得挺正。”
猫子当时愣住了。不是因为她懂,而是她说话时睫毛都没颤一下,像在说“今天食堂红烧肉打多了”。
后来才知道,她爸是县医院外科主任,妈是乡镇卫生所护士长,家里三代行医,连她家养的狗都叫“青霉素”。
可现在,她趴在桌边翻《法医毒理学》,书页边缘卷了毛边,铅笔在空白处密密麻麻批注着拉丁文缩写和箭头指向——那是杨锦文去年带她在省厅实验室做的一个苯丙胺代谢物比对实验的延伸推演。
猫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你早知道温主任要开鉴定所?”
谷雨没抬头,指尖在“CYP2D6基因多态性”几个字母上划了一下:“她上个月在《Forensic Science International》投了稿,主编是我导师师弟的师兄。”
猫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你连这都知道?
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干巴巴的:“……那你呢?你毕业论文打算做啥?”
谷雨终于抬眼,目光平直地切过来,像手术刀片刮过玻璃:“做‘基层法医出警响应时效与死亡原因误判率相关性研究’。样本量一千二百例,数据来源是蓉城、绵阳、南充三个市局近三年未立案的非正常死亡初检记录——其中七百三十九例,初检人是我老师,唐智凯。”
猫子怔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的“她还小”、“她刚毕业”、“她该先谈恋爱再想事业”,全是他单方面砌的墙。而谷雨早把墙推倒了,还顺手把砖头码成了梯子,正踩着往上爬。
她不是等他拉一把,她是等着他别挡路。
猫子慢慢松开卷尺,金属钩子“嗒”一声磕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那八捆钱——红得刺眼,烫得吓人。每一张都是别人信任的具象,是姚卫华抽完半包烟才点头借出的两万,是冯小菜从自己攒了五年准备买基金的钱里抠出来的四万,是杨锦文签字那天,在办公桌抽屉里摸出存折时说的“猫子,这钱你拿着,利息按央行基准走,但别跟我提还”……
可最沉的不是钱。
是龙羽昨天蹲在他车筐里塞进来的一叠纸——全是广省公安厅近五年命案卷宗缩印本,边角被摩挲得发毛,最后一页用红笔圈着一行小字:“2023.04.17 肇庆某工业园碎尸案,现场提取DNA与2008年佛山失踪教师案遗留毛发比中,系同一人作案。侦办单位: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主办:杨锦文。”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龙羽的字迹:“猫哥,你数钱的时候,凶手正在广东某个出租屋煮面。他煮面不用锅,用受害人当年教他的搪瓷碗。”
猫子当时没说话,把那叠纸折好,塞进了公文包夹层。
此刻他盯着谷雨的眼睛,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配不上你?”
谷雨合上书,书脊“啪”地轻响。
她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推到猫子面前。
猫子展开——是份打印的《蓉城市公安局关于进一步加强基层技术力量下沉的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落款日期是昨天。文件第三条明确写着:“拟在青羊、武侯、成华三区试点设立‘法医驻点工作站’,由市局法医中心统筹派遣,实行‘1名主检法医+2名助理+1名痕检支援’常驻模式,首轮派驻周期为两年。”
猫子手指一抖,纸页哗啦作响。
谷雨声音很稳:“我报了名。第一志愿,青羊分局。”
猫子猛地抬头:“青羊?那不是……”
“对。”谷雨点头,“离你派出所两公里。步行十五分钟,骑车七分钟,如果下雨,你送我。”
猫子喉咙发紧:“可你不是要去温主任的鉴定所?”
“我要去。”谷雨直视着他,“但不是现在。鉴定所需要的是能独立出具司法意见的法医,不是只会背教材的应届生。而青羊分局缺的,是一个敢在凌晨三点蹲在城中村垃圾堆旁边,给流浪汉验尸的法医。”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而且,你忘了?你当初怎么追我的?”
猫子一愣。
“你说,你当警察不是为了破大案,是为了让街口卖糖油果子的王婆婆少担惊受怕一天,让地铁站总蹲着哭的高中生能安心坐到终点站。”谷雨弯起眼睛,“那时候我觉得,这人傻得可爱。现在想想,傻得……挺可靠。”
猫子耳根发热,想反驳,却听见自己心跳声震得耳膜疼。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不是微信,不是QQ,是单位内网系统弹出的红色紧急通知框:
【蓉城公安内部通报:今晨6:17,锦江区三圣乡某农家乐发现两具男性尸体,死因疑似中毒。现场初步勘查显示,死者指甲缝内检出微量白色结晶粉末,形态与2001年‘白粉巷制毒窝点’缴获样品高度相似。案件已启动三级响应,请各相关单位立即进入战备状态。】
下面还有一行加粗小字:【经市局研判,该案存在跨省流窜作案可能,疑似与广省近期系列制毒原料失窃案有关联。】
猫子盯着那行字,足足五秒。
谷雨没看手机,只静静看着他。
猫子忽然抓起外套,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他弯腰扶正椅子时,顺手抄起桌上那叠《实施方案》塞进包里,又一把抓起床上那八捆钱——塑料袋哗啦作响。
“走。”他声音沙哑,“现在。”
谷雨没动:“去哪?”
“青羊分局法医室。”猫子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脸绷得极紧,“你不是要驻点?我送你过去。顺路……把这钱存了。存你名下。”
谷雨眨了眨眼:“……存我名下?”
“嗯。”猫子回头,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刃,“房本写你名字。结婚证也写你名字。以后孩子跟谁姓——你定。”
谷雨没笑,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低头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猫哥。”
“嗯?”
“你刚才说,你当警察不是为了破大案。”
“对。”
“那现在呢?”她指尖捏着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现在,你为什么急着出门?”
猫子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住。
走廊尽头传来清洁工推着水桶经过的吱呀声,远处有警笛由远及近,又倏然拐弯。
他沉默了几秒,慢慢松开手,转过身。
没有回答问题。
只是走到谷雨面前,俯身,极其缓慢地,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体温相触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知道,这次……你一定会跟我一起跑。”
谷雨没说话。
但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后颈上,指尖微凉,掌心却烫。
门外,警笛声彻底消失。
而窗台上,那盆被遗忘的绿萝,在空调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新抽的一茎嫩芽,正朝着光的方向,无声地、用力地,向上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