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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大家都得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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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的早上,广省的天气忽然变冷,而且是阴雨连绵。

今天不用上班,猫子裹着棉被,躺在床上,打了一个喷嚏,他瞧了一眼对面床,床是空的。

大清早的,多吉不知道去哪儿了,于是,猫子从枕头...

谷雨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落在棉絮上,没回响,却沉得让猫子喉结上下滚了三次。

他松开卷尺,金属片“啪”地弹回槽里,脆得刺耳。

宾馆房间的灯光是老式的白炽灯,偏黄,照在那八捆钞票上,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块。塑料袋被他捏出褶皱,沙沙作响,可这声音盖不住谷雨后半句——“警察又老那样的啊。”

不是反问,不是质问,是陈述。平静得让人发慌。

猫子终于转过头。谷雨还趴在桌上,侧脸埋在摊开的《法医毒理学图谱》里,书页边角微微翘起,被她无意识用拇指压着。她没抬头,可睫毛在灯下颤,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她翻了一页,纸页声比刚才更轻。

猫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谷雨,在川医大解剖实验室。那天暴雨,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用镊子夹起一截胃黏膜组织,对着显微镜调焦。窗外电光劈过,她抬眼,镜片反光一闪,像刀刃出鞘。

那时她刚大二,实习法医助理,跟着温主任来支队做物证复核。猫子当时还叫蒋卫国,刚提副科,蹲在角落啃冷馒头,被温主任点名:“那个穿灰夹克的,把三号标本盒递过来。”

他手一抖,馒头渣掉进标本盒盖缝里。

谷雨瞥了他一眼,没笑,只说:“灰夹克,别碰盒子边缘,指纹会污染样本。”

后来他才知道,她连温主任布置的练习题都标了页码、题号、错误类型,错因分析写满三行,字迹小如蚁足,密不透风。

猫子低头,盯着自己右手——虎口有道浅疤,是去年追捕持刀抢劫嫌疑人时,被玻璃碴划的。当时他扑上去摁人,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当场裂开一条口子,血浸透裤管,他愣是没松手,直到铐子“咔哒”锁死。

可现在,他数着八十一万现金,像数着八十一具尚未入殓的尸体,不敢拆封,不敢清点,怕一动,就散了魂。

“你是不是……觉得我怂?”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谷雨终于合上书。她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推到桌沿。纸角磨得毛边,显然被反复展开又收起。

猫子拿起来。是份手写材料,字迹清峻,标题《关于蓉城近三年非正常死亡案件中微量物证检出率偏低的成因分析及改进建议》,落款:谷雨,川医大法医系本科三年级。

他翻到第二页,发现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红笔,是蓝黑墨水,字迹比正文更细,却力透纸背。最底下一行写着:“建议增设痕量DNA快速筛查岗,由具备现场勘查与分子生物学双背景人员兼任。该岗位需常驻一线,而非仅坐镇实验室。”

猫子指尖停在“常驻一线”四个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凹凸的墨痕。

谷雨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晚风卷着川医大银杏叶的微腥气涌进来。她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上周五,西郊垃圾场发现一具女尸,胃内容物检出敌敌畏残留,但毒理报告拖了七天。为什么?因为送检样本太多,仪器排期到下周二。”

“可那天下午三点,我亲眼看见唐智凯把样本交给你。”猫子脱口而出。

“对。”谷雨点头,“他交给我,我签收,我编号,我录入系统——可系统显示‘待上机’,是因为前天凌晨,市局新配的那台PCR仪又故障了,修理工说主板烧了,备用件在广省,要等三天。”

猫子沉默。他知道那台机器。杨锦文走前亲自协调,花了三个月才批下来。开机仪式上,温主任剪彩,猫子站旁边端托盘,托盘里是崭新的移液枪和耗材。

“那女尸家属今天早上来了。”谷雨转过身,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火光,“老太太攥着张泛黄的存折,说闺女卖血供弟弟上学,临死前还在攒钱给弟弟娶媳妇。她问我,人死了,血里的毒,能不能比活人的命快一点?”

猫子喉咙发紧。

“我没答。”谷雨走近两步,伸手按在他手背上。她的掌心微凉,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薄茧。“因为我知道,答案是不能。仪器不会快,流程不会快,人……也不会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鼓囊囊的塑料袋:“可他现在,正在把八十一万块,换成一套六楼的房子,阳台朝南,能晒太阳。”

猫子猛地抽回手,塑料袋簌簌作响。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没什么意思。”谷雨弯腰,捡起地上被他无意踢歪的卷尺,轻轻放在钱堆旁,“我只是想说,警察不是只有抓人一种活法。可如果连自己信的那套东西,都懒得去守——”

她忽然笑了,极淡,像水面掠过的鸟影:“那买房子的钱,烫手。”

猫子没说话。他盯着那把卷尺——不锈钢表面映出他扭曲的脸,额角青筋微跳,眼底泛红。

门外忽传来敲门声,三短一长,节奏熟稔。

猫子一怔。这敲法,是龙羽专用的暗号。别人敲门,要么急促要么迟疑,唯独她,永远像打拍子,笃、笃、笃、咚。

他起身开门。

龙羽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手里拎着个印着“川医大校医院”字样的蓝色保温桶,另一只手攥着张皱巴巴的纸。

“猫哥,谷雨姐!”她喘着气,额头沁汗,“刚从急诊出来,帮张医生送药——哎哟!”她脚下一滑,保温桶差点脱手,猫子眼疾手快扶住。

桶盖松动,一股浓烈苦涩的中药味漫出来。

“你跑什么?”猫子皱眉。

“我……我查到了!”龙羽把那张纸塞进他手里,手指兴奋得发颤,“房主不是出国!是住院!在省肿瘤医院,胃癌晚期,上周刚做完第二次化疗!他老婆昨天办的出院手续,说要回老家过最后日子——所以才急着卖房!”

猫子低头看纸。是张缴费单复印件,姓名栏写着“陈建国”,诊断栏赫然印着“胃腺癌IV期”。

他指尖一凉。

龙羽却没停,自顾自往下说:“我问了导诊台护士,陈建国以前真是公路局的,但他不是领导大舅子——他是副局长本人!去年查出病,主动退了二线,把位置让给了小舅子……”

她忽然卡壳,眼神飘向屋里。谷雨正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们。

龙羽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猫哥,你真不打算,跟杨总去广省?那边新设了个‘重大疑难案件技术支援中心’,招法医、痕检、电子取证——全是实战岗。温主任当首席专家,唐智凯去当副主任,贾鹏接她的班,管全市法医室……”

猫子没应。他转身,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捆钞票,十万元整,崭新挺括。他撕开塑封,抽出最上面一张,一百元。钞票上,毛泽东头像目光沉静。

他把它递给龙羽。

龙羽懵了:“干啥?”

“还你的一百块。”猫子说,“多出的十块,算利息。”

龙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涨得通红:“我……我是说真的!杨总特意让我查这个房主,就是……就是怕你冲动!他说你最近看房太急,像在逃命!”

“逃命?”猫子冷笑,“我逃什么命?”

“逃你自己!”龙羽突然拔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肩膀微微发抖,“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渡口市那个案子的二审判决书下来了?朱马死刑,马占龙死缓,张超无期——可被害人之一,那个叫阿依古丽的姑娘,今早从省妇幼产科出来了。她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取名叫‘杨立’。”

猫子浑身一震。

“她丈夫……死了三年了。”龙羽声音哽住,“可孩子户口本上,父亲栏填的是‘杨锦文’。温主任做的亲子鉴定,杨总签字认的。阿依古丽说,她这辈子,只信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杨叔。”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保温桶里药汁晃荡的声响。

谷雨走过来,接过龙羽手里的桶,掀开盖子。褐色药汤表面浮着几粒枸杞,沉甸甸的。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猫子唇边:“喝吧。龙羽跑了三趟校医院,才熬出来的。”

猫子没动。

谷雨的手腕很稳,勺沿轻轻抵着他下唇:“你数了八十一万,可你忘了数一件事——你答应过杨总什么。”

猫子闭了闭眼。

他记得。去年冬天,渡口市雪夜围捕,朱马持枪拒捕,子弹擦着他左耳飞过。他扑倒朱马时,右膝旧伤崩裂,血瞬间染红裤管。杨锦文冲上来摁住朱马手腕,反拧枪管,枪口爆鸣震得人耳膜发痛。

押上警车后,杨锦文扯下围巾,一圈圈缠住他膝盖,血还是渗出来,把深蓝羊毛染成紫褐。

“蒋卫国,”杨锦文当时喘着粗气,围巾末端勒进他皮肉,“以后别替我挡子弹——你得活着,把案子办到底。”

猫子当时咬着牙笑:“那您得活久点,好让我跟到底。”

“好。”杨锦文点头,把染血的围巾塞进他手里,“记住这个味道。以后每次办案,闻到铁锈味,就想起来。”

现在,他闻到了。

不是血,是中药苦香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羊毛织物受潮后的微腥。

猫子张开嘴,含住勺沿。药汁滚烫,苦得舌根发麻,可咽下去的瞬间,胸腔里堵着的硬块,似乎松动了一线。

他放下勺,抹了把嘴,忽然问龙羽:“广省那个技术支援中心……招不招副处级干部?”

龙羽愣住:“招!当然招!编制单列,待遇比同级高一级!”

“有没有……现场勘查组组长的职位?”猫子盯着她,“必须带人,必须出外勤,必须跟案发第一现场。”

“有!”龙羽眼睛亮得惊人,“组长编制是正科,但允许高配副处!杨总说……说这位置,得给真正蹲过尸坑、扒过烂泥、在停尸房里啃过冷馒头的人!”

猫子没再说话。他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购房合同初稿——房东草拟的,条款密密麻麻,违约金条款加粗标红。

他拿起笔,在乙方签名栏上方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乙方承诺:若甲方因不可抗力(含但不限于重大疾病、突发公共事件)需紧急处置资产,乙方自愿放弃定金,并配合办理无责解约手续。”

写完,他掏出手机,拨通房东电话。

“陈局长,我是蒋卫国。”他声音平稳,“房子我不要了。您安心养病,钱,我一分不收——但麻烦您,把这份补充协议签了。”

挂断电话,他把合同推给龙羽:“明早九点,陪我去局里。我要申请调动。”

龙羽傻站着,保温桶还攥在手里。

谷雨却笑了。她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取出个牛皮纸袋,递给猫子。

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广省公安厅技术支援中心岗位说明书》《川医大法医系与广省司法鉴定中心联合培养计划》《蓉城至广省高铁时刻表》……最后一页,是张手绘地图,标注着广省某区公安局旁的几个小区,每个小区名后,都用铅笔写着小字:“近地铁”“有菜场”“幼儿园评级AA”“二手房源充足”。

猫子指尖抚过那行行铅字,纸面被摩挲得发亮。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声音发涩。

“你第一次说不想调动那天。”谷雨把保温桶放回桌上,盖好盖子,“我就开始查。你舍不得蓉城,可蓉城也留不住你——就像当年,你舍不得秦城,可秦城的案子,还是把你拽到了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八捆钞票:“钱我收着。等你调过去,我们再一起看房。这次,我看,你挑。”

窗外,川医大的银杏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学生骑自行车经过的铃声,清越悠长。

猫子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手绘地图,仔细叠好,放进贴身衬衫口袋。

布料下,纸的棱角硌着胸口,微疼,却格外真实。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道未关严的缝隙。

晚风更盛了,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水汽,裹挟着银杏叶的微腥,灌满整个房间。

床头柜上,八捆钞票静静躺着,红得不再像血,倒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山茶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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