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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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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开国两百余年,这绝对是规矩被破坏得最彻底、也最让人心惊肉跳的一次抡才大典。

没有四书五经,没有八股破题,考卷上只印着算学、几何、水利与火器弹道。

这场恩科,就像是一把生锈却粗暴的铁锯,硬生生地要在传统文官士大夫那块铁板一块的利益蛋糕上,锯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贡院门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但若是仔细看去,这人群的成分,却与往年的乡试、会试截然不同。

往年放榜,这里全是一水儿穿着青色襕衫、头戴方巾的儒生,带着成群结队的书童和小厮,互相作揖打千,满嘴的之乎者也。

而今天,站在寒风中翘首以盼的,足足有一大半是穿着粗布短褐、双手布满老茧的匠人,或者是穿着半旧棉袍、手指被算盘珠子磨得发亮的账房先生。

他们没有书童,有的人手里甚至还紧紧攥着用来做记号的木炭条。

他们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眼神中既有对朝廷公文的本能敬畏,又燃烧着一种名为“阶级跨越”的狂热火苗。

在这个用火炮和刺刀重新制定规矩的崭新大明朝,皇权给了他们一条不用背诵朱熹注解,也能穿上绯红官服的通天捷径。

而在广场外围,顺天府最大的酒楼“聚贤楼”的二层雅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地龙烧得正旺,窗棂被推开了一半,刚好能将贡院那面用来贴金榜的八字影壁尽收眼底。

雅阁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摆着上好的太湖大闸蟹、烧鹿肉,以及一壶温在滚水里的陈年女儿红。

史可法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色杭绸直裰,头戴儒巾,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满腹经纶的年纪。

他的面容清瘦而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清高,以及一种随时准备为了道统而殉道的决绝。

在他的两侧,坐着四五名同样出身南直隶和中原一带的举人。这些人都是在此前的“江南哭庙”风波中,侥幸没有被西厂摘去功名的传统士大夫余脉。

“宪之(史可法字)兄,来,小弟敬你一杯!”

一名姓李的举人端起酒盏,脸上堆满了讨好与敬佩的笑容。

“此次恩科,朝廷倒行逆施,竟废黜八股,考那些泥瓦匠和算账先生的粗鄙之术。满朝诸公皆是敢怒不敢言。唯有宪之兄,在这等乌烟瘴气的考场之上,犹如一柱擎天,不写那些算术杂篇,反以一长篇《治国修德策》,直指

朝政弊端!此等风骨,实乃我辈楷模!”

“不错!”另一名士子也激动地附和,手中折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

“那些出题的阉党走狗,妄图用什么火器弹道、水利修筑来堵天下人的嘴。宪之兄在卷子里写得好啊!‘防边之要,不在坚城利炮,而在得人;治河之本,不在埽木土石,而在修德'!此言一出,简直是振聋发聩!皇上若是看了

这卷子,定能幡然醒悟,明白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来治理的!”

众人纷纷举杯,言语间充满了对史可法的吹捧,以及对这场“奇技淫巧”恩科的极度蔑视。

在他们的逻辑里,大明朝的天下,是靠孔孟之道维系的。

你皇帝可以用西厂的刀子杀人,可以用天雄军去镇压叛乱,但只要到了治国理政的层面上,就必须回到儒家的道德框架里。

皇帝办这个恩科,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只要有真正懂大义的纯臣站出来,用锦绣文章在考卷上点破这层窗户纸,皇权最终必然会向士大夫的道统妥协。

史可法端起酒盏,并没有露出多少得意的神色,反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目光忧虑地看向窗外的紫禁城方向。

“诸位贤弟,谬赞了。史某此番下场,并非为了这区区功名。”

史可法放下酒杯,双手在桌面上微微握紧,那是一种真切的、甚至带着某种偏执的家国情怀。

“当今圣上,大病一场后,性情酷烈。信重温体仁这等无底线之孤臣,又将魏忠贤那等刑余之人放出来撕咬百官。江南机房被夺,商税加派,甚至连前朝定下的海禁都废了。此皆是亡国之兆啊!”

史可法的声音沉痛,仿佛他已经看到了大明朝在暴政下分崩离析的惨状。

“史某在考卷上洋洋洒洒数千言,不过是尽一个人臣的本分。拼着这颗大好头颅不要,也要让皇上知道,刀枪火炮,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唯有君王修德,远内臣,亲贤良,方能万国来朝,天下归心。”

“若皇上能听进去史某哪怕一句逆耳忠言,史某便算是血溅那金銮殿,也是死得其所!”

“宪之兄高义!”雅阁内的几名士子被这种宏大的道德叙事感动得无以复加,纷纷起身拱手。

这就是东林党及传统文人的精神闭环。

他们不看太仓里有没有银子,不看建的重甲有多厚,也不看西北的大旱饿死了多少人。

他们只坚信,只要皇帝的“心”正了,只要朝堂上坐满了会写道德文章的君子,黄河的水就不会决堤,关外的蛮夷就会自动退兵。

“快看!是那个叫徐长寿的南蛮子!”

靠窗的一名士子突然指着下方广场的角落,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众人顺着我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贡院广场边缘的一个避风墙根上,蹲着一个八十少岁、面容风霜的汉子。

这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上摆还沾着泥点子。我的双手是进窄小,指甲縫外甚至还能看到洗是干净的机油和墨迹。

我有没去买旁边摊子下的冷汤面,而是从怀外掏出半块热硬的糙面饼子,就着热风,艰难地啃咬着。

徐长寿,南直隶的一个落第老秀才,小半辈子痴迷于西洋算术和机械,在乡外被当成神经病,那次倾家荡产借了盘缠来京城赶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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