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光落在陆喻霜身上,给她披散的发丝都似打上暖金的光,加之抱着孩子,显得干净到近乎圣洁的地步,偏生她的影子落在他半个身子上,遮盖住他的卑劣处。
杜羿承下意识揪住身上衣襟的一角,喉间滚动,想开口,但说出来的好像无论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陆崳霜见他呆怔着不说话, 想先把孩子抱到一边再同他说,可刚转过身,便感觉被扯住。
她一回头就见他一副自惭形愧的模样,没抬头,低哑的声音艰难出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她微怔:“什么?”
杜羿承抓着她衣角的手更紧了些,却仍低垂着头不肯再说话,像忏悔,但又不愿意让她走。
她觉得好笑,想抬手摸摸他的头,但单手抱孩子还是有些吃力, 而他现在这个样子她又不想让他抱女儿,干脆抬腿去蹭他的小腿:“不恶心。”
杜羿承抬头望着她,明亮的眸子显出似莹润的光,像是欢喜又像是渴求,她又添一句:“不过你着实要克制些,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也不见你燥成这样,你这是把秋日当春日过?"
杜羿承别开视线,既不敢抬头又愧于应答,唯有指尖用力到泛白,腿被她蹭得酥麻,分明应该躲开,但在这种时候身子早就不由他控。
陆喻霜又在他腿上踢了一下:“你自己在屋中待会儿,收整好了再出去。”
她抱着孩子出门,女儿乖得很,不哭不闹什么也听不懂,吃了奶,眼皮就沉昏昏欲睡。
奶娘在院子里等着没走远,这会儿瞧她出来直接将孩子抱到偏屋去哄。
她站在院中着实觉得浑身轻松,即便是身上还有些说不出的疼与不好缓解的疲累,但身上少了重量,走路都能比寻常快些,有孕束缚了她好几个月,她都要忘了一身轻松时是什么感觉。
但大夫虽说让她多走走,她的力气还是支撑不得太久,只与岫雪说了一会儿话,回去休息前让人好生给她送回侯府去,毕竟侯爷还没回来,妙梦也需要岫雪陪着。
杂事都安排妥当,她这才让云婉扶着回屋。
杜羿承这会儿也已将那些不该有的失态缓和了去,她要再睡会,他便执意要陪在她身边,她在榻上躺好好的,可一睁眼就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她实在是没忍住:“你要么就去陪孩子,要么就上来跟我一起睡,你这么盯着我算什么事?”
他拉着她的手这么守着,让她觉得自己好似重病缠身一样,很是不吉利。
杜羿承抿唇不语,这垂眸的样子她怕他还要哭,忙开口阻止他:“你可不能再哭了,要跟咱们的孩子比吗?我还没说你呢,你蹭得我脸都湿了。”
这种失态与男子而言总归是难以启齿不愿被提及,可他辩解不得,只道一句:“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怎么控制?”
他深吸一口气,险些失去她的恐惧仍有余威,倒是将他在意的颜面与自尊都压了下去。
“你我都成亲了,我就在意你怎么了?难道在那么危险的时候,我要吃喝不误?”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失忆也算是个大病,我回来时怎么不见你为我哭。”
陆崳霜嘶了一声,将手抽了回来:“你怎么还与我翻旧账。”
手上一空,杜羿承声音弱了些:“我也不是让你为我哭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在意你,还要被你取笑?”
他偏过头,眼眸垂下看不出面上神色,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倔强,使得他下颌紧绷着,分明在说不讲理的幼稚话,可他清俊的脸分不清是落寞还是委屈,倒把他这情绪都衬得正经了不少。
虽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分明是她生产,怎么生完后会使小性子的人成了他?
但她还是心软了,手搭在他腿上,撑着坐起身。
杜羿承感受到腿上的力道霎时惊慌回头,紧张地一把环抱住她,这倒是方便了她的动作,直接抬手环上他的脖颈,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你说这样多,是要我给你奖励吗?”
杜羿承喉结滚动,他离她太近了。
这段时日虽然也抱过她,但碍于有孩子在,再是紧贴她也只是侧身,而即便是在他零碎的记忆中,也不曾与她迎面这样近。
近到似再低些,便能压上她的胸口,贴紧她的腰腹。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什么奖励?”
陆喻霜抬手抚在他发顶,挑眉瞧他:“你可以自己来挑。”
杜羿承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觉得自己会需要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应了一声,将她安稳放回去,再把被子掖好。
他老实了,虽还在这坐着,但最起码神色没那么凝重。
陆喻霜早就习惯了他平常生闷气时自己坐在旁边不肯上榻,也早就习惯了被他盯视着入睡。
待她再次醒来时,已天色渐暗,先听到的是压低的交谈声。
“这么大的事,我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声音传进来,陆崳霜恍惚睁开眼,便见屋外有人影落在门扉上,她撑起身,守在旁边的云婉瞧见了,几步到她跟前来搀扶她:“夫人,主院的人过来了,被郎君拦在外面。”
陆崳霜心口猛地一跳,刚慢慢下榻,便听见杜羿承不含什么情绪的沉冷语调:“你若是吵了她,谁来说情也无用,你且看看我会不会给你打出去。”
她站起身,慢慢越过屏风,正瞧见孩子连着摇篮都在她这屋,女儿还醒着,许是感受到了她,吭叽两声挥动着手要唤她过去。
外面的声音依旧能听道,是她那个公爹带着失望的斥责:“你有心去告知同僚,竟不知派人知会我一声?若非今日下朝有人来道喜,我怕是还要被蒙在鼓里,若非我替你周全两句,没让人看出不对,否则又要闹一场好大的笑话!”
杜羿承声音依旧很淡:“我有了孩子,自是要知会长辈,我昨夜便给娘亲烧纸告知,你也不必着急,若你今日不寻上来,我哪日心情好,也会给你烧一份。”
外面安静了一瞬,而后便是黎氏紧张的声音:“羿承,你别这样说,我与你爹也在意这孩子,这么多年来家中终于添丁,这是大喜事,你爹嘴硬,来时欢喜的不得了,特给孩子和崳霜准备了不少好东西呢,你快来瞧——
“哪有你说话的份。”杜羿承语气更冷,“若非你前些日子诱她过去说话,她怎会忧思太过突然生产,我还没去同你算账,你竟还有脸来找上门来。”
听着外面要吵起来,陆喻霜赶紧将衣衫穿好,边将孩子抱起来哄哄,边示意云婉开门。
若非是有什么旁的因由,杜羿承不会将人放进来。
但既然来了,就断不能让他们吵起来,最好安安生生把见这一面敷衍过去,日后各回各的院子互不打搅最好。
门被打开,还是背对着门扉的杜羿承先回头,他颀长的身形遮住不少光亮,见她抱着孩子,也顾不得身后二人,忙几步到她身边来将孩子接过去。
“我来哄,你身子还没养好。”
他面上的不悦被冲淡了些,门外的两个人还站着,许是碍于这是他们的寝屋,不便往里进。
杜羿承哄着怀中孩子轻拍两下,侧身一步为她挡住屋外两人的视线:“孩子也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杜裕面色难看,倒是黎氏丝毫不介意方才的冷言冷语,上前一步手搭在门扉上,笑着与陆喻霜道:“喻霜辛苦,受了这么多累,你可真是杜家的功臣,是女儿也好,日后能贴你的心。
她步子没往屋中进,但身子已经前倾入内:“我给你带了许多补品来,生子最是耗气血,你可得好好调养,日后好在给小孙女添个弟——”
“说没完了吗?"
杜羿承蹙眉将她的话打断:“我与霜霜的事与你无关,你少在这摆婆母的谱。”
黎氏被下了面子,尴尬地撤回身,但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面上的关切神情没退。
陆喻霜只安静垂首坐着,攥住他的衣襟,摆出一副全然依附他模样,亦不去看黎氏,免得掺和进去逼着表态。
安静了好一会儿,是杜裕先叹了口气,声音放平和了些:“孩子生下来,这便是喜事,过几日的满月宴还需一同操办。”
杜羿承看着孩子,没应声,但也没拒绝。
即便他再不愿,这种时候也不得不要同他这个爹绑在一起。
他们是断不开的父子,平日里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便不会有人置喙,但像满月酒这种要待客的大事,若分着办,势必要招惹不少口舌是非。
他问过知崇,当年他成亲时也是通了两府的院门。
他沉默,杜裕便明白了他的态度,语气好了不少:“我让管家拟了请帖,等下送来给你看看,还需不需添人,至于席面操办,就别让儿媳妇费心。”
这便是要将剩下的事都交给黎氏操办的意思。
杜羿承冷声推拒:“不必了,我给舅父去了信,孩子满月前舅母会来,不必你那位来操心。”
杜裕眉心蹙起:“胡闹,杜家的席面,怎能有外人操办的道理?你舅父是疼你,但你怎么能如此不懂事,你舅母长年在军中,又如何懂京都的规矩,你这岂不是在给他们添麻烦?”
不等杜羿承不耐反驳,还是黎氏先捏着帕子去给他顺气:“不碍事的,谁操办都一样,若真有什么纰漏,还有我呢,我会看顾着的。”
门口安静下来,杜羿承的忍耐也已到了极致,他不想当着陆喻霜的面同他们吵,免得要她忧心,只将注意放到孩子身上,免得忍不住。
可杜裕临离开前,又问了一句:“孩子可取了名?”
不等回答,他便道:“我知这是你第一个孩子,你定然在意,但毕竟是女儿,不宜用杜家男丁的字辈。”
杜羿承冷嗤一声:“谁稀罕。”
也不知杜裕听到了没有,反正他是自顾自说下去:“我拟了几个好字,等下一同让管家给你送来,你挑一挑。”
杜羿承当即拒绝:“不必了,我的孩子,名字我们自己取。”
杜裕倒是没生气,只负手摇头:“你的学识,能取出什么好名字,姑娘家一辈子的事,可别让她大了以后怨怪你。”
不提学识还好,一提杜羿承连声音都透着恼火:“我学识如何?当初我跟在舅父身边读书识字皆没落下,回来后亦没比旁人少读什么,你所谓读书多,也不过是活得比我久些罢了。”
言罢,他暗暗回头看着陆喻霜,板着脸强调:“我有在好好读书。”
陆崳霜无奈牵唇,他从前也这样,生怕她觉得他没什么学识。
或许是她的回应给了他些安抚,他语气重又能冷静些:“不必你操心,名字早便拟了好几个,只是没择出最好的一个罢了。’
杜裕却更是不屑,许是因在学识上太过有底气,他反倒是能大度地将杜羿承的话看做是小打小闹。
“你会选什么字?我都不愿说你,你养的那条小犬,起的是什么不伦不类的名字,你不知它犯了你的名讳?我都不好意思唤,也就你不知羞愧。”
陆崳霜指尖颤了下,这还真怪不得杜羿承。
杜羿承烦躁道:“我养的狗,愿意起什么便起什么,你管不着,我的女儿也是。”
他抬起头,厉声开口:“你若是有起名的瘾,干脆给你纳几房妾室自己再生一个便是,我的孩子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今日叫她二狗也与你无关。”
陆喻霜眉心猛跳,抬头瞧他。
正想着寻他身上哪处掐一把,让他别在这乱说话,杜羿承倒是先一步朝她看一样。
这会儿话说出来倒是知道心虚了,轻咳了两声,压低声音与她道:“不叫二狗。”
也不知是真怕他意气用事,还是气他会用孩子的名字与自己这个生父赌气,却愿意为了儿媳妇这个外人改口,杜裕面色更为难看。
“随便你!”杜裕负手转身,气极之下扔下一句,“生你当真是生出个冤孽,我倒要看看你做父亲了能如何,一报还一报,总有你为了孩子束手无策的时候。”
黎氏来回瞧了瞧,笑着打两句圆场,转而便追上杜裕的脚步急着离开。
待屋中只剩他与陆喻霜两个,他才命人将门关上,回身坐到她身边去:“你出来做什么,我记得坐月子不能受风。”
“你与他们见上,我怕你出事。”陆喻霜靠在他肩膀处看着他怀中的女儿,“我也没出屋,不要紧的。’
杜羿承由着她靠,也没说什么旁的。
思绪飘远,陆喻霜想起当时捡到成成之前,她确实因为一些心绪不好,同杜羿承也是刚成亲,算不上多近亲。
她知道杜羿承不喜他,成亲前就已想好事事多顺着他些,也让自己的日子能好过。
只是她听到杜羿承要给小狗起名叫双双时,她也确实心里堵了一下。
她还记得分明头日夜里,他把她抱得最紧,将所有的一切都交代给她时,哑声在她耳边唤了一声很轻的霜霜。
没人这样唤过她,更是从未有男子这样亲昵地唤过她,尤其还在床第间,她记得当时她整个身子都好像在发烫,心跳得也快,晚上被他抱着入睡时只背对着他,都羞于去看他的脸。
结果第二日他却随意地落在小狗身上,她不想日后床第间他在这样唤她的时候,回应他的是小狗的叫声,或许也有赌气的念头才回击了这么一句,谁知道成成是真喜欢,一这么叫它,它回应得可欢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去环杜羿承的腰:“也怪我,当初与你赌气才给成成起了这个名字,倒是忘了会让公爹他们非议你。”
杜羿承睫羽颤了颤,没看她,声音有些飘忽:“不要紧......我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