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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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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看着跪在地上仰着脸笑的少年,忽然有些恍惚,这张脸,像他,也像卢氏。

生生世世的父子,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嘉靖只会觉得恶心,可从这竖子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笑嘻嘻的脸,倒让他心里头难得地软了一下。

“行了,别跪着了。”嘉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起来说话。”

“谢父皇。”朱载圳利索的站起身,然后目光直直的投向严嵩方才坐过的椅子。

嘉靖笑道:“等你七十了就可以坐了。”

朱载圳龇牙道:“父皇万寿无疆是不急,儿臣可还得站多少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几十年弹指一挥间。”

“父皇境界高,就怕儿臣没有严阁老的福寿。”

嘉靖面色一凝,但却没有生气,也没嫌他说的话晦气,只是轻声道:“朕盼你长命百岁。”

朱载圳也收敛了笑意,从这句话里他感受到了真切的祝愿。

“父皇是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儿臣谢父皇。”

嘉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温情,于是转移话题道:“你最近去看望过你母妃了吗?”

朱载圳摇摇头:“少有闲暇,便没有去搅扰母妃清净。”

卢氏是个简单的人,朱载圳并不想她为自己操心,而且母子两个都太能争也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你母妃那个人,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她是个有道缘有福气的人,只可惜太懒,看不进道典。”

说着说着嘉靖竟然来了兴趣:“莫非如此更契合老庄之道?”

朱载圳也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有道是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母妃从不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得失不扰于心,荣辱不困于形。

无欲故静,无争故安,随遇而安,这般心境,确实更近乎道。”

嘉靖颇为意外,没想到这竖子竟然也能与他论道了。

“你母妃天性澄明,这便是最大福气,凡尘执念皆不沾身,万事随缘来去,无事便安守本心,有事亦淡然处之,这深宫千人万人,独她一人,得了真逍遥。”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眼底多了几分嫌弃:“你随她长大,耳濡目染,却偏偏半点没学到她的淡然安分。”

朱载圳实在没想到,这都能拐弯抹角说到他身上,只得叫屈道:“母妃有父皇庇佑,一世安稳无忧,自可安享清欢,儿臣是皇子,近了要为父皇做事分忧,远了说不得远赴就邸落地,将来也有儿孙要照顾,哪里寻个逍遥去。”

“你想的倒长远。”嘉靖抬手捏了个道诀,心里想的是,朕也要当祖父了吗?

“去吧,告诉你母妃,这几日不必来谢恩,等吉日受封后再来,宫外赈灾事宜去交接首尾,然后就不要再出宫了。”

“诺,儿臣告退。”

不是刚聊的还行,真是一言不合就赶人,莫名其妙。

钟粹宫中,就如裕王所想的那样,康妃杜氏得到消息后气得脸色发青,胸口起伏不定。

“啊!”

她猛的站起身,下意识就想砸东西泄愤,但被管事太监和贴身宫女死死拦住。

“娘娘,千万不能冲动啊!”

“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殿下着想,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不可抱怨,下次...下次就该您晋封了。’

“凭什么....凭什么,卢氏怎么能成为贵妃,陛下怎么不干脆册封她为皇后,赐死我们母子!”

“娘娘慎言慎言。

听着里面的声音,裕王露出痛苦之色,父皇厉声训诫的惶恐还盘桓在心口,此刻耳中母妃失控的尖叫更是让他如坐针毡,后背冷汗层层浸透了里衣。

他心知躲不过,终是闭了闭眼,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内殿一地狼藉,方才杜氏意欲摔砸器物,被左右宫人拼死拦下,案上茶具、陈设虽保全,锦垫歪落在地,帷幔也被扯得歪斜。

康妃杜氏立在殿中,发髻微乱,往日里刻意维持的仪态荡然无存,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满是不甘与怒火。

“母妃……”

“你不是也立功了吗?为什么你父皇只晋封朱载圳的母妃,你差在哪里了!”

裕王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是儿臣无能。”

“你当然...”

“娘娘!”管事太监实在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殿下在宫外也是吃了苦的,您瞧殿下黑瘦了多少......”

杜氏这才止住了后面的话,心里也起了后悔的心思,不该这样说的,可她一生气就总是这样。

贴身宫女见此劝道:“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陛下只是晋封了贵妃而已。”

你懂什么!”康妃咬牙切齿,“今日是贵妃,明日就是皇贵妃,后日就是皇后,到那时候,朱载圳就是嫡子,咱们娘俩就等着被赶到穷乡僻壤去就藩吧!”

裕王低声道:“儿臣不怕什么穷乡僻壤,能带着母妃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没什么不好。”

“你...你这个没出息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我就知道指望不了你。”

康妃忽然在殿中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得想个法子......对,上疏!

让御史们上疏!她卢氏能捐银子,我就不能捐吗,把本宫的首饰都拿出来,还有那几匹御赐的锦缎,全都捐了!”

“娘娘!”管事太监急得想抽自己嘴巴,“这可使不得,方才朝堂上陛下已经下了明旨,六宫妃嫔按品级例行赏赐,您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加捐,那不是摆明了跟陛下较劲吗?”

康妃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卢氏骑到本宫头上?”

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这几个月来,对裕王能顺利正位东宫的信心也在逐渐减弱。

景王从一开始无人问津,到现在是宫内宫外的风云人物,谁闲暇都会谈起,夸的骂的都有。

可裕王,有人起个头,大家也只是说一句裕王殿下是个好的老实的,然后就没了。

裕王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母妃,父皇今日对儿臣说,说母妃教训儿臣是不对的。”

“你说什么?”康妃猛地转过身。

裕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道:“父皇说,儿臣生于天家,读圣贤书,受先生教诲,何来愚鲁之说,纵然顽劣,也是父皇的皇子,轮不到母妃教训。

他越说越快,心里隐隐感觉畅快,同时又很愧疚。

“父皇说,如果母妃还不懂,那连妃位也...”

他没能说完,康妃踉跄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人抽了一记耳光,脸上血色尽褪。

“陛下......陛下当真这么说?”这声音极轻,喃喃细语,是杜氏原本的嗓音,很好听。

裕王点了点头,然后就见母妃直挺挺的向后倒去,若非宫人搀扶,早已直直栽倒在地。

“娘娘!娘娘您醒醒!”

贴身宫女惊得声音发颤,死死扶住康妃绵软的身子,管事太监也慌了神,顾不得尊卑礼数,厉声急呼:“快!快传太医院!火速请当班太医入宫诊治!

殿内一众宫人乱作一团,有人慌忙奔出殿门往太医院传旨,有人快速收拾地上歪斜的帷幔、散乱的锦垫,却手脚发抖,屡屡出错。

裕王朱载跪在原地,浑身冰凉,方才心底那一丝微弱的畅快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悔意。

他想站起身去看看母妃,结果起身后眼前一黑,同样倒了下去,管事太监尖锐的呼唤声再次响起。

裕王这段时间东奔西跑,顶着风吹雪打的,以他的身体本就是要病一场的,现在来回刺激下,内忧外疾一起,倒下后很快身体开始发热。

“快,裕王殿下也昏倒了,把当值太医都请来!”

如果不传唤太医,那么事情还可以瞒住,最多只有捕风捉影,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说什么。

现在双双倒下,这下连遮掩的余地都彻底没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顺着宫道四下传开,不消半个时辰,便直达西苑永寿宫。

嘉靖正静坐蒲团之上,闭目调息,殿内香烟缭绕,一派静谧,内侍黄锦蹑脚入内,面色凝重,俯身低声将康妃晕厥、裕王高热病倒一事细细禀明。

话音落时,嘉靖缓缓睁开眼,眸中静气尽数褪去,他抬手一挥,案上青瓷茶盏应声坠地,哐当一声碎裂,瓷片茶叶水溅了满地。

二人一同病倒,外人会如何揣测,无非是裕王母子因封赏不均心生怨怼,愤懑成疾。

这岂不是摆明了向朝野传递圣心不公、皇子心生不满的信号?

“母子俩一同向朕逼宫?”

黄锦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落井下石,于是先跪下收拾了碎茶盏,免得割伤龙体。

他跪在地上,将最后一片碎瓷小心找进袖中,磕了个头才低声道:“陛下息怒,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

康妃娘娘是有不妥之处,但裕王殿下是实打实在奔波累病的,太医院那边传回来的话,殿下是外感风寒,可见病倒是有根由的,并非旁的原因。

如今母子双双卧病,陛下若在此时动了雷霆之怒,反倒坐实了外面那些不着边际的揣测。”

嘉靖知道黄锦说的是对的,语气还带着一丝余怒:“派遣太医去,派道士去,有病治病,有邪驱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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