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这句话落下去,车间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高窗外知了的叫声。
陆怀民蹲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师傅,您这是折我的寿。”
“你这话说重了。”王师傅摇摇头,“我六十二了,还有几年活头?我就是想,这辈子带出去十七个徒弟,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没入门。”
“小陆同志,你别多想。我不是跟你客气,也不是一时冲动。”王师傅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就是想学点真正的东西,然后把这门手艺更好地传下去。
陆怀民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屏着气,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王师傅的手又抬起来,这回是真的要抱拳了。
陆怀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王师傅!您听我说一句——”
话音未落,郭厂长已经三两步跨过来,挤进了两人中间。
“行了行了,”郭厂长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老王,你这是演哪出?拜师收徒得摆香案、磕头敬茶,你这蹲在油渍麻花的车间里就拜上了?寒碜不寒碜?”
王师傅被他这一打岔,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郭厂长趁这空当,转向陆怀民:
“小陆同志,你别往心里去。老王这人,一辈子认死理,他要拜你为师,那是真心实意的,不是给你难堪。”
陆怀民点点头:“我知道,郭厂长。可这真的使不得—_"
“使得使不得,咱们换个说法。”郭厂长摆了摆手,“老王要拜师,是你教他东西。你不收这个徒弟,那换你教他,总行了吧?”
陆怀民一愣。
郭厂长接着说:“厂里聘你当技术顾问。不坐班,不打卡,寒暑假回来,给年轻工人们讲讲课,帮我们看看那些修不好的疑难杂症。顾问费,一天三块钱。”
一天三块钱。
这个数字一出口,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1978年,一个刚进厂的学徒工,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一天三块,干满三十天就是九十块,抵得上五个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
陆怀民连忙摆手:“郭厂长,这不合适吧......”
“合适。”郭厂长笑了笑,“凡事一码归一码,你那两个孔,给厂里省下的钱,就够发你一年顾问费的。”
他指了指那台195柴油机:
“双桥公社送这台机子来,折腾了三回,光拆装工时费、换件成本,加起来小一百块。全县像这样修不好的‘疑难杂症,一年少说有二十台。你要是能帮着解决一半,厂里就赚大发了。”
王师傅蹲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了。
他忽然“哼”了一声:“郭厂长,你这是挖墙角。
郭厂长一愣:“什么?”
“我拜师你不让,”王师傅说,“转头自己聘顾问。”
车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
就连郭厂长都忍不住摇头笑了。
王师傅自己也笑了。
“行,”他说,“顾问就顾问吧。”
王师傅说着,转向陆怀民,收起笑容,认认真真说:
“你教我东西,不管你认不认,你就是我师傅。”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厂。
吃午饭的时候,食堂里七八个工人围在一桌,端着搪瓷缸,就着咸菜扒饭,嘴里聊的却全是上午那档子事。
“听说了吗?195那台老顽固,叫一个大学生给治好了。”
“什么大学生?"
“科大的!去年高考全省头名,省报上登过的那个!叫什么......陆怀民!”
“我亲眼见的!”一个年轻工人抢过话头,筷子在空中比划:
“人家那儿,就听了两圈声,手在缸体上一摸,说‘缸套变形了'。王师傅还不信呢,结果钻了俩小孔,一试车,嘿!修好了!”
“王师傅修了三回都没修好,他听听声就好了?”
“可不是嘛!所以说人家是大学生,咱是土包子。”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钳工放下筷子,咂了咂嘴:
“不服不行。咱们干了一辈子,凭的是手熟;人家那脑袋瓜子,装的是真东西。”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话,“王师傅当场就要拜师,要不是郭厂长拦着,真就跪下去了!”
“拜师?”有人倒吸一口气:
“王师傅可是咱县机械维修的老前辈,带了多少徒弟了,拜一个十七八的后生?”
“那后生肚子里有货啊!王师傅自己说的,我修了三回没找着根,人家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不叫本事叫什么?”
食堂里嗡嗡嗡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羡慕,有人佩服,也有人心里不是滋味。
可不管怎么说,大学生的厉害,在这一天,他们实实在在地领教到了。
陆怀民吃完午饭,蹲在车间后门口,就着槐树荫开始翻看王师傅上给他的厂里近三年的维修记录。
纸页已经脆了,边角卷起,是用那种最便宜的书写纸油印的。
字迹有钢笔的、圆珠笔的,更多的是铅笔,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油污涸得看不清。
陆怀民一页一页翻过去。
“双桥公社,195柴油机,换活塞环”——这是第一次。
“双桥公社,195柴油机,研磨气门,调供油提前角”——这是第二次。
“双桥公社,195柴油机,拆缸盖,换气门座圈”——这是第三次。
同一台机子,同一个毛病,三进三出。
他又往后翻。
“红星大队,东方红-28,启动困难。换启动电机,无效。调喷油泵,无效。送地区大修......”
“红旗大队,手扶拖拉机,振动剧烈。换轴承,无效。换曲轴,无效。报废处理......”
“东风大队,195柴油机,功率不足。清洗油路,无效。换柱塞偶件,无效。王师傅修三次,仍复发………………”
一行行字迹,像一道道血迹淋淋的伤口。
陆怀民把维修记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下午两点,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厂长办公室走去。
郭厂长正在办公室打盹。
天热,窗户敞着也没用,他敞着中山装扣子,靠在藤椅上,蒲扇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郭厂长。”
郭厂长一个激灵睁开眼,看清是陆怀民,连忙坐起来,把扣子系上。
“小陆同志?有事?”
陆怀民把那一沓维修记录放在桌上。
“郭厂长,这些记录,我看完了。”
“哦?”郭厂长伸手翻了翻,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些流水账,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看头。”
“有看头。”陆怀民说,“我看下来,发现一个规律。”
郭厂长的手停住了,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什么规律?”
“全县送来的故障机子,大概有七成,根子不是‘用坏的。”
“不是用坏的?”郭厂长一愣,“那是怎么坏的?”
“修坏的。
郭厂长怔住了。
陆怀民把维修记录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您看这台195,双桥公社的。第一次送修,换了活塞环。第二次送修,研磨气门。第三次送修,换了气门座圈。每次都是拆缸盖、动心脏。”
他又翻到另一页:
“这台也是。换缸垫的时候,螺栓拧紧顺序不对,缸盖翘曲,漏气。修理工发现漏气,以为是缸垫质量不好,换新的,还是漏。折腾三回,最后缸盖裂了。”
郭厂长的眉头皱起来。
陆怀民继续说:
“还有这台,东方红-28。启动电机坏了,换新的。换了还不行,以为是电机质量不行,又换一个。后来才发现,是搭铁线接触不良。”
他把记录合上。
“郭厂长,我不是说厂里的师傅们手艺不好。王师傅的手艺,全县没人能比。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
“咱们现在的修法,是‘坏了修哪里”。机器不启动了,修启动系统;冒黑烟了,调油泵;振动大了,换轴承。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可真正的问题,往往不在‘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