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检的人也不多。他们穿过安检通道,在登机口旁边的座椅上坐下来。马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航班信息页面看了一眼——准点,七点十分登机。
“你爸会来接我们吗?”林远问。
“他说派车来。司机在到达口等。”马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我爸这个人,做事情从来不会让你操心这些琐事。车、司机、酒店、吃饭,全部安排好了。你只管人到就行。”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登机准时开始。头等舱的座椅宽大,腿部空间足够伸直。空乘端来热毛巾和橙汁,林远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把橙汁放在扶手的杯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格林维尔的城市轮廓在晨光中慢慢缩小,房屋变成一个个小方块,公路变成细细的灰线,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他把遮光板拉下一半,然后闭上了眼睛。
两个小时的飞行很快。飞机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降落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林远和马特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口。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写有“韦恩”的牌子站在接机人群中,看到马特,微微点了一下头。
“韦恩先生,车在外面。”
司机接过行李,带着他们穿过停车场,走到一辆黑色的林肯SUV旁边。
他拉开后座车门,等两人上车之后关好门,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波士顿的建筑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那些历史悠久的砖石建筑和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交错在一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构成一幅层次分明的剪影。
马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景观。“韦斯顿镇在波士顿西边,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枫树的林荫道。道路两侧是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石砌的围墙,偶尔能看到一栋掩映在树丛中的豪宅。
这里的每一栋房子之间的距离都很远,私密性极好,空气中弥漫着秋天树叶腐烂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车子拐进一条私家车道,车道两边的枫树已经红了,落叶铺了一地,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庄园的大门是铁艺的,黑色铸铁,花纹简洁,门柱上有一块铜牌,刻着“Winthrop”字样——林远后来才知道,这是这片庄园的名字,不是韦恩家的姓氏。
车子在庄园主楼门口停稳。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林远和马特从车里出来,站在门廊下。
主楼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建筑,红砖墙,白色窗框,黑色的百叶窗,门廊的四根白色立柱撑起一个简洁的三角楣。
建筑不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透出一种“不需要张扬”的底气——砖缝勾得齐整,窗框的木料是上好的桃花心木,百叶窗的每一片叶片都完好无损,门廊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但不残破。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的管家从门里走出来,朝马特点了点头。
“韦恩先生,林先生,请进。理查德先生在客厅等你们。”
管家接过他们的外套挂在门厅的衣帽间里,然后领着他们穿过门厅,走进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
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风景画居多,色调偏暗,画框是厚重的鎏金木框。壁灯是黄铜的,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光线柔和。
客厅在走廊的尽头。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远走进去,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装修风格是老钱那种——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动,把房间里照得温暖而明亮。
书架上的书脊颜色协调,不是装饰品,看得出被翻阅过的痕迹。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园,远处能看到一小片树林。
壁炉旁的皮质扶手椅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格纹西装马甲,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但笔挺的程度不输任何正装。
沙发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翻阅一本画册,五十出头,头发浓密但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纽扣是珐琅材质的。
还有一个女人靠在沙发扶手上,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衬衫,黑色的阔腿裤,头发盘成一个低发髻,手里端着一杯白葡萄酒。
理查德站在壁炉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到林远和马特进来,他朝他们举了举杯。
“来了。过来坐。”
管家端来两杯威士忌,分别递给林远和马特。林远接过酒杯,在理查德示意下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马特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客厅里的交谈声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了,但林远注意到,那位白发老人——后来马特低声告诉他叫哈罗德·温斯洛普————只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到两秒就移开了,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重要的晚辈来
了”之后就不再关注。
哈罗德端着威士忌杯,靠在椅背上,继续和菲利普·德雷克——那位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聊着什么。他们的语速不快,用词精炼,偶尔夹杂一两个林远不太熟悉的专有名词,像是在谈论某次拍卖会上的某件藏品。
伊莎贝尔·罗曼——那位法国女人——倒是看了一眼,嘴角有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但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转向壁炉里的火焰。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
“哈罗德,这是林远。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
哈罗德这才把目光正式投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远,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一种老派的,在新英格兰贵族圈子里混了几十年之后练就的那种“我在看你但我其实没有在看你”的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