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刺得他眯了眯眼。
脑子转得很慢。工坊、丙烷炉、雷、剑——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回来,拼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猛地想坐起来。
腰刚离床垫就被一阵眩晕拍回去了。天花板开始转,日光灯的光在视野里拉成白线。他抓住床边护栏,手臂在抖。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但不留商量余地。
林远偏过头。艾米丽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眶下两团青黑,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垂在耳边。她穿的深灰色卫衣前襟上有一小块干了的水渍痕迹。他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干透后留下的印记。
“你昨天傍晚被送到医院,已经躺了快一天了。”她说。
林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砂纸擦过。嘴唇黏在一起,舌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艾米丽把纸杯送到他嘴边,吸管含进嘴里,水温温的,带一点咸味——是加了盐的。
“医生说你脱水严重。低血糖,极度疲劳。”她把杯子放回去,“输了液,血糖指标回来了,但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
林远扫了一眼病房。淡蓝色窗帘拉了一半,墙角一个洗手池,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外有人影走动。
“马特他们呢?”
“回去了一趟。他们几个都熬了一整夜,凌晨才走。丹尼尔在工坊守着,剑已经盖了绒布。”
林远听到“剑”字,眼睛亮了。他想追问剑的情况,又咽回去了。那种挂念不理性,但他控制不住。
“剑怎么样了——”
“完好无损。”艾米丽抢在前面替他说完了,“贝克他们检查过了,说那把剑不需要任何修复。丹尼尔每天用绒布擦一遍。”
林远呼出一口气,靠回枕头。
威尔逊医生推门进来,灰白头发,银框眼镜,手里夹着写字板。他看了眼监护仪,又看了眼输液管的滴速,拉过椅子坐下。
“化验报告我看了。脱水、低血糖、电解质紊乱、肌酸激酶严重超标————你的肌肉有疲劳性损伤。再加上严重睡眠剥夺,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他停了一下:“好消息是,心脏、肾脏、肝脏功能都正常。你现在不需要药物,需要的是时间。我的建议是至少静养一周。”
林远皱了皱眉。“我明天能出院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林远读得懂——这个问题他大概听过一千遍了。
“理论上可以出院。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你现在回去,觉得自己没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用不了两天又得回来。”他语气加重,“到时候就不是输液能解决的问题了。”
林远没松眉头。他在想惊雷的装具。剑柄、剑格、剑首、剑鞘,整整一套做下来至少需要一周的工时。工期会拖。
“一周太长了。”
威尔逊转头看艾米丽,艾米丽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三天。”医生让步了,但语气没松,“三天后复查血项,指标降下来可以出院。但出院后还得继续休息,不能马上恢复高强度工作。”
林远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表。三天住院,加上出院后的恢复期,装具的工期会紧,但不是完全赶不上。他点了点头。
医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三天你老实躺着。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走到停车场都费劲。”
门关上了。
艾米丽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把叫惊雷的剑,从他脑子里拿不掉。
马特推门进来,换了件深蓝色连帽衫,头发是湿的,眼眶下的青黑还在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他拉过椅子坐下,“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至少要在医院修养三天。”
马特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杯、切好的水果,一袋面包。艾米丽在旁边说医生允许吃清淡的了。马特把水果盒打开,叉了块苹果递过去。
林远嚼完那块苹果,问:“工坊那边怎么样?”
“丹尼尔在守着。剑盖了绒布放在工作台上,没人动过。设备都关了,焦炭炉余火灭了,丙烷炉阀门拧死了。电源全部切断,只留了监控在跑。”
林远又叉了块苹果。“装具还没做。”这话像自言自语,“剑柄、剑格、剑首,剑鞘,一整套做下来至少一周。”
马特没接话。现在不是谈工作的时候。
贝克和尼尔森一前一后走进来。贝克换了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尼尔森还是那件浅蓝polo衫,银边眼镜擦得亮,眼眶下面发青。
“感觉怎么样?”贝克拉过椅子坐下。
“还行。就是浑身没劲。”
“正常。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次干到虚脱,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尼尔森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比贝克更认真一些。“装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两秒。“等我出院再说。”
尼尔森和贝克对视了一眼。
贝克转过头看着林远:“你三天后出院,身体也没完全恢复。手抖着干活,做出来的东西你自己能满意?”
林远没回答。
“而且三天只是能出院。你的肌肉指标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两周。”贝克继续说,“你现在回去干装具,活做到一半手开始抖,做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把剑,你后悔都来不及。”
林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反驳的话。
·尼尔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和贝克商量过了。如果你不介意,惊雷的后续装具,我们来帮你做。”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
“贝克对中式刀剑有研究。”尼尔森看了眼贝克,“我虽然不专门做装具,但基本的剑鞘、剑柄制作没问题。而且——”他顿了一下,“你这把剑不一样。我们就这么干看着,心里也过不去。”
贝克接过话头:“我这些年收过几把中国剑,几种主流装具样式都拆解研究过。你提要求,我来做,保证不会辱没这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