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章 只是好闻,不好吃?……
阮老爷子拾起筷子, 指指满桌菜:“大家继续,别让三个兔崽子坏了心情。尤其你,欢欢, 别把二宝的话放在心上, 他认你是大嫂才会在你面前嚷,那份气也不是针对你。”
杨欢低头垂眸,眨了下眼,回了个“我知道的,爷爷”后,便拾起碗筷小口扒饭。
饭桌安静下来, 大家各吃各的。
阿妈的目光从菜肴移到妹宝的碗,再有意无意从梁鹤深脸上扫过, 如此辗转多次, 终于忍不住开口:“阿深啊,妹宝这段时间, 没有哪里冒犯你吧?”
梁鹤深抬眸浅笑:“没有。”
“好好好, 那就好。”阿妈松了一口气,笑说,“南院的客房已经整理出来了, 浴室的格局也根据你的情况临时做了些调整, 我们考虑不周的地方, 你随时提出来,我们改进, 家里的保姆回家过年了, 你就跟你欢姐提,不好意思的话,跟我提也可以。”
周凛在听到“客房”和“欢姐”这两个词时, 默默看了一眼梁鹤深,见他脸色平和,无甚波澜,便没做反应。
饭又静静吃了会儿。
梁鹤深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饭,轻放下碗筷,偏头,笑意和煦:“阿妈,妹宝的卧室,也是在南院吗?”
“不是,是……”阿妈突然反应过来,目光一凝,看向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妈,您是妹宝的阿妈,于情于礼,我都应当跟她一样称呼您。”梁鹤深注视着她,以很尊敬的眼神,再以很郑重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们一时半刻接受不了,但我和妹宝是夫妻,真正的夫妻,我是阮家的女婿,不是阮家的客人。”
阿妈丢碗站起:“什、什么真正的夫妻?”
梁鹤深抬眸:“您知道我的意思。”
阿妈嘴皮发颤,双眼陡然通红。阿爸也听出了其中深意,搁下了碗筷。
狂暴风雨一触即发,推山摧城。
梁鹤深咽咽嗓,率先击鼓迎战:“我知道妹宝年龄还小,我会注意分寸,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你们不会相信,但我还是想说,我对她的爱,不会比你们少。”
“如果你们是因为我的身体……碾碎的骨头的确没办法再长出来,但我能给妹宝的,也不是这双腿带……”
“梁鹤深!”阿妈眼泪滚落,颤声打断他,“在北城时,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梁鹤深双唇紧抿,眼睫微颤。
“你知道的!不仅仅是腿的问题!你比妹宝大十二岁啊,十二岁!她管你叫了十几年的世叔,她才十八岁,她知道什么是爱吗?她根本不知道!”
“她只是以为她爱你,她把你当成了别人,她想拉你一把,她天真、愚钝、糊涂!你呢?你是天之骄子啊,你沉稳、睿智、不糊涂啊!你但凡再给她一点时间,你好歹再给她一点时间……”
阿妈情绪激动,话说一半,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抬手抹去眼泪,绝望而愤然地转身离席。
阿爸跟着追出去。
“我吃好了。”杨欢也放下碗筷,平静地站起,离席时,垂眸看了一眼梁鹤深,静悄悄地叹了口气。
现在,厅堂里就剩下三个人了。
周凛沉默着放下碗筷,抬掌,遮住老泪纵横的眼睛,重重抹过,看向阮老爷子:“老爷子,这婚事,不是我们鹤深上赶着求来的,这妹宝,也不是我们鹤深烧杀抢掠夺来的!您——”
“周叔,您饭后歇一会儿,就回北城吧!”梁鹤深从容地打断他。
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像南方凛冬里的风,并不似北方夹霜带雪的料峭锋利,只是湿润,浸透皮肤,在骨髓里结冰。
阮老爷子捏着一杯果酒,一如当初妹宝奔赴北城的前夕,沉默了下去。
梁阮两家这件事,分不出对错来,若要论个根本,那得追溯至两位老人家年轻时,喝下两口猫尿,屁股就翘上了天,敢拿后辈的幸福做兄友弟恭的誓词,再追溯至妹宝出生时,阮家拼着一口气,想要羞辱对方、扳回一局的阴险心思……
而后来的一切,纯粹命中注定,不受掌控。
这边剑拔弩张好一番较量,那边阮家祠堂,三兄妹虽然跪得整整齐齐,但斗嘴斗得张牙舞爪。
妹宝跪着跪着就几个蒲团并起来,睡起了午觉,两兄弟一前一后站起来,各找了把太师椅葛优躺。
大嫂偷摸来送水果糕点零食,见妹宝睡了,又去抱来一床被褥,一边往妹宝身上铺一边问:“祠堂怎么那么冷啊?跟个冰窖一样!要不燃个火炉?”
“是有些冷!”阮福宝跟在杨欢身边,随时护着她的腰腹,“祠堂空调早坏了,一直没修。”
“火炉还是算了,周围全是木头,回头再把妹宝吓着。”阮多宝大喇喇地坐着,背对一牆祖宗排位嗑瓜子,“你们是不是好久没住山里了?阿黄跑哪儿去了?让你们吃啦?”
“你这话说的!”大嫂扭头睨他一眼,“妹宝的心肝宝贝,你借全家上下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碰啊!”
“欢欢不是要生了吗?我们前段时间就搬回魁城了,想等孩子出生再说要不要搬回来,阿黄在魁城,跟别人家的狗打架。”阮福宝说着就压低了声音,“打输了,让别狗把蛋蛋咬掉了,还在宠物医院呢!”
“啥?”阮多宝屁股一紧,顿时给呛住了,像是听了个大笑话。
杨欢“嘘”了声:“别跟妹宝说啊,我跟她讲的是阿黄在魁城,有保姆照顾着,她也理解,毕竟梁鹤深是那种情况,阿黄莽撞难免冲撞到他。”
阮多宝又抓起一把瓜子,瞥一眼她的肚子,态度不太好,但好歹是有了点态度,虽然还是极度敷衍:“不好意思啊嫂子,我刚才的话没针对你,我知道……你也苦,生在那种家庭,难免……”
阮福宝瞪他一眼。
“行!”阮多宝拉上嘴巴链子,“我不说了。”
再说下去,就不是十遍《道德经》和《孝经》的事情了。
冠冕堂皇的罚跪持续到夜里,兄妹三人没吃饭,但仅是吃零食就吃撑了,阮多宝中途溜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搞回来一把烤串,孜然肉香扑鼻,把妹宝的口水股股勾出齿缝。
阮多宝看她吃得满嘴油、一脸香,手指毫不嫌弃地挪过去给她擦脸颊,宠溺地笑说:“你是多久没吃好吃的了?那糟老头虐待你?”
话音刚落,妹宝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头一串砸他脑门:“你不准这样说世叔!”
阮多宝嘴唇微张,有点懵。
妹宝眼眶通红地站起来,泪水把眼睛裹得朦胧又明亮:“你们有气朝我发洩就是,为什么一直嘲讽世叔,不是说他身体就是说他年龄?他温柔大方不计较,但你们要知道,是我!是我求着去北城的,是我求着要嫁给他的,是我强迫他和我在一起的,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错!”
阮多宝:“……”
阮福宝一脸震惊:“……妹妹?”
妹宝扔掉烧烤,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拐角,阮多宝才反应过来,吐了个髒字,薅了下头发:“梁鹤深那老色胚,真碰妹宝了!”
阮福宝全程莫名其妙。
妹宝回了卧室,才发现梁鹤深不在。
卧室里只有她一人的行李,已经让阿妈归置妥当了,室内早已开好空调,暖烘烘的,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瞬间意识到什么,跑出去,想着先去找梁鹤深,结果出门就撞上阿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煎蛋和卤鸡腿,还撒了葱花,好看又很香。
阿妈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转身往屋里去,边走边嗔怪她的毛躁:“跑什么那么急?进来吃点东西。”
妹宝想了想,还是回了屋。
接过阿妈递过来的筷子,埋头狼吞虎咽吃面,想赶紧吃完去找梁鹤深。
阿妈不急着走,让她吃慢点。
面条是辣口的,筷子把面一裹,一圈红油,随着气浪荡出浓烈的浇油海椒味,从前觉得好吃,隔了好几个月不吃,竟然觉得有些呛,又因为这阔别已久的滋味,让她百感交集,眼泪潺潺涌出,很快氲湿了红油汤,氲湿了热辣烟云。
妹宝抬眸,吸了吸鼻子:“阿妈……”
阿妈温柔可亲地笑了笑,伸手揉她发顶:“年后,跟你二哥去港都。”
“什么?”妹宝眼睫一眨,眼泪砸在汤里。
“去港都。”阿妈重複了一遍,解释说,“他要创办一所非遗学校,你去当蜀绣老师。”
“他、他什么时候说要创办学校了?”妹宝放下筷子站起身,“而且那学校是他想办就能办的?”
阿妈收敛笑容,冷声说:“今天。”
“他今天说的,港都政策不一样,他想办就能办,这个你不用操心。”
妹宝懂了,秀眉一蹙,落下冷沉沉的音:“阿妈!”
“是我的错,信了男人的承诺?呵,跟放个屁一样。”阿妈无情地哼笑一声,她胳膊落在厚重木桌上,抬指一下一下敲,罕见的很有阔太的架势,“也无所谓,我阮家的女儿,玩儿几个男人有什么问题,他至少模样是好的。”
妹宝很少见阿妈这个模样,冷漠的、疏离的,说话夹着冷刺,她不敢再说什么,又默默坐下了。
母女俩对视,屋内灯光不甚明亮,是不冷不热的中调光,但被一室深色古木衬得淡漠、沉重,热气浮荡,带着灼眼和惹泪的辣。
良久,室内仿佛透不过气,阿妈先说话了:“不是因为他残疾,不是!妹宝,你知道阿妈的意思,你把他当成了苏鸣,是不是?”
妹宝被那两个字刺痛,但还是抬头斩钉截铁:“不是!”
“不是!不是!”一连三个,越说越洪亮郑重,是强调,却也带着急切和害怕。
阿妈平静听着,等她情绪缓和,才说:“阿妈还是那个意思,你年少无知、善良简单,难免因为一腔热血而冲动行事,你现在笃定自己喜欢他,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他年长你十二岁,不是十二天、十二个月,这不仅仅是色衰爱驰的问题,他拥有比你更厚重的阅历、学识,他现在喜欢你的年轻貌美,喜欢你的天真单纯,为什么?新鲜!新鲜劲儿过了呢?”
妹宝蹙眉烦道:“阿妈,您别说了,世叔不是见色起意之人,也不是始乱终弃之人。”
“你才认识他几天?”阿妈充耳不闻,“你既然都离开了巧梨沟,就趁这机会跟你二哥去港都,去见见广阔风景,认识各色各样的人,回头再来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他若是真心想娶你,喜欢你,待你好,一个男人十年八年都等过来了,三五年时间有什么等不起?”
“你们现在的婚姻是无效的,你就当是谈了个男朋友,分手了,你不用有什么心理包袱,这次是我们阮家对不起他,他要怪也是怪……”
“阿妈!”妹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抹掉眼泪,音节发颤,“什么有效无效?我和他已经是夫妻了!难道我们的关系还需要一张纸去佐证吗?”
“我们交换了戒指,在神父面前立过誓,每晚都睡在一张床上,我们做完了夫妻之间应该做的所有事!你现在要我去港都,世叔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丢下他不管了吗?”
妹宝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阿妈,细弱的肩膀不停颤动着,怒瞪着两只眼睛像是闪烁起的红灯,发出了禁止交流的警告。
阿妈也气得浑身发抖,妹宝虽然一向莽撞、任性,随心所欲,但本质乖巧善良,何曾有过这样冲长辈大呼小叫的时候,她当即拍桌站起,扬起巴掌差点砸下,最后还是忍住了,攥起拳头,不甘示弱回应妹宝。
“你也知道他是这个样子,什么样子?你怎么不敢说出来?他没有腿!他没有的是两条腿,不是两根手指头啊!”
阿妈说着还举起了自己的手,一次一次晃在妹宝眼前,像是想要逼她去想象,一只手掌缺了两根手指是什么模样。
母女对峙,气氛前所未有的激烈。
阿妈涕泪横流,几乎崩溃:“你去荷塘,你大哥能跳进池塘给你推舟,你去山里,你二哥能轻轻松松背着你漫山遍野跑,老三最是文气,可你要大树上的果子,他哪一次没去摘下来给你!”
“十八岁十八年,你从出生开始,除了学校那次……我们没有护住你,你没有再受过半点伤!”
“他今天因为摔倒能伤到你,明天……”
妹宝愤怒地打断她:“世叔没有伤到我,他护住了我!受伤的……”
“他梁鹤深能为你做什么?他能给你的只有钱!我们阮家缺钱吗?不缺!”阿妈更加愤怒地打断了她,并且语速渐急,丝毫不给妹宝机会,“……妹宝,他连抱你都吃力啊。”
妹宝听得心如刀绞,想要反唇相讥,说她现在长大了,不稀罕采荷花摘莲蓬了,不喜欢漫山遍野跑了,更不会吵着要树上野果了。
但……她知道阿妈的意思。
“您说您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但您的每句话,其实都在说他的身体。”妹宝觉得自己浑身都变得沉痛,好像有把小刀一遍一遍割破她的皮肤,面碗里的小米辣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疼得让她有种呼吸瘀滞,无法喘息的错觉。
“可您也不想一想,是他不想要自己的腿吗?完美无缺的梁鹤深,是我这种草包、我这种烂东西、我这种祸害能高攀的吗?”
乱了,心情乱了,思绪也乱了,说话就变得没有道理和分寸,越来越乱,最后变得荒唐和颓废,破罐子破摔一般。
妹宝像一只洩了气的皮球,疲懒地说:“阿妈,他没有丝毫配不上我,说白了,就是两个残缺的东西,互相取暖罢……”
“啪!”
猝不及防的一个巴掌循着这惨淡的尾音,重重砸下。
轰响,震动着闭塞的暖气,也震动着两颗因爱生忧的心,这声音似乎长长久久地回荡在卧室里。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厚重木门被推开,一片细小灰尘在淡薄光影中洒下。
“怎么回事?”阿爸走进来。
妹宝不说话,走进浴室拿自己的洗漱用品,再从衣柜里拿睡裙,最后看一眼阿妈,垂眸,错身出去。
阿妈身子软下去,本要跪在地,被阿爸箭步过去接入怀。
摇头,叹息,最终啜泣,止不住。
阮家老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妹宝朝南院走去,一路上灯都没几盏好的,路过小花园,光线昏暗稍不注意就能踩到裂开的石板,沿路假山像鬼怪,花丛缺少打理而凌乱无章,池塘里浮着飘萍,细嗅,空气中有股陈腐的泥土味道。
南院的屋子其实很宽敞,风格最是华丽雍容,原本是大伯在用——但那是在二十年前了。
大伯去了港都后,这边就闲置了,这个时候只有角落的一间屋子影影绰绰亮着灯。
妹宝刚一走过去,抬手还没敲门框——
灯熄了。
像是掐着点的。
“砰砰!”妹宝敲响门,她知道梁鹤深还没睡,他入睡没那么快。
一路走来,冷风吹干了湿热面颊,刚才还潮湿模糊的眼睛,现在已经有些干涩酸痛了,除此之外,状态还算妥帖。
“世叔?”
梁鹤深已经卸掉假肢,躺回了床上——其实,差点没能走过她呢!
不是为自己要住客房而委屈,更不可能是去东院讨要什么说法,单纯是心疼小懒猫跪祠堂,午饭才吃一半,晚饭又没吃怕她饿肚子。
虽然巧梨沟在山里,但现在这个世道,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
他从外面买了些药品和餐食来,阮家老宅这点也好,房子大,人又少,去门口取个外卖,连只鬼都没撞到。
再去东院,恰巧碰上阿妈给妹宝送面条,悄无声息走过去,听到满耳朵牆角。
梁鹤深没能听完,他自以为自己很强大,至少不可能是玻璃心,可在听到那句“他连抱你都吃力”时,他发现自己正在碎成齑粉,直言不讳的实话而已,他居然承受不住,落荒而逃。
“世叔?我进来咯!”妹宝又喊了声,带着湿意,温温柔柔的音调。
梁鹤深叹口气,掸了掸被子,望着那道栓紧的木门说:“快回去睡觉,我已经躺回床上了。”言下之意是没办法爬过去给她开门。
说完,他缩回了被窝,南方的湿冷空气很会见缝插针,梁鹤深总感觉身上这床被子湿漉漉、沉甸甸的,没半点温度不说,还冷得像是能化出水来。
门外没动静了,梁鹤深屏息凝神去听妹宝的脚步声,没听见,听见嘎吱一声响。
他转头看向门口,风平浪静,再一转眸,“……”,就很无语。
妹宝拉开窗,跨坐在窗楞上,走廊的昏黄灯光描画出一条顽劣又俏丽的轮廓,她在浮尘下侧着脸,卷翘的睫毛往上一掀,她扭头来,朝他笑笑,再熟练敏捷地跳下来,拍拍身上灰尘。
怀里的睡裙和洗漱用品稀里哗啦全部掉在地上,她先捡起来,一股脑乱糟糟地放在窗边书桌上,再转身回去关窗。
“好冷呀!”妹宝哆嗦了下,抬眸看空调,“世叔,您怎么不开空调呢?”
不是不开,是没开得了——坏的,最开始是好的,突然就坏了,大概年久失修,阮家检查时是好的,而他时运不济、倒霉透顶。
梁鹤深支起身子,靠在床头,静静看她。
妹宝也看他,两人隔着几米对视,她又转身去拿洗漱用品:“……我先去洗澡洗漱。”
她没开灯,屋内比屋外更昏沉暗淡,但想看的人,似乎闭上眼也能看到。
无论何时,她的一颦一笑在他眼里,都清晰、耀眼,自带光效。
哭过,眼眶是红肿的,脸也是,雪地里伏着一座喷薄火焰的五指山。
梁鹤深后槽牙一咬,腮帮紧了紧——就算是长辈打的,他也照样生气,更心疼。他慌张逃走漏听了什么?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凭什么打她?她现在不仅仅是阮家的女儿了。
浴室水声哗啦流泻,水汽鑽出来,氲湿房间。
再过了会儿,裹挟甜蜜花香的水汽鑽进被窝,妹宝嘀咕了一句:“好凉啊,世叔,您不冷吗?”
“睡睡就热了。”梁鹤深平心静气地说。
妹宝在旁边折腾了会儿,然后暖烘烘地往他身上贴,还拉开他的胳膊,像摆弄一个大型玩偶摆弄他。
梁鹤深松散着骨头,全程没挣扎,这么一天下来,他的身体和精神都疲惫至极,最后任由妹宝鑽进他怀里。
硬生生凹出一个搂抱姿势,两人面对面,妹宝仰头,亲吻他嘴唇,吻到一层淡而清冽的酒味,果香,微甜。
“世叔,您喝酒了?”
梁鹤深没张嘴,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个低醇好听的“嗯”字。
想来也是,爷爷爱喝酒,中午便罢,晚餐总会勾着阿爸陪他嘬两口,两位哥哥都在祠堂,饭桌除了爷爷和阿爸,就剩了梁鹤深一个女婿,他就是不想喝也得尽个礼数。
妹宝又吻他一下,像小猫撒娇,又像舔舐伤口,什么也没说,两只小手藏在被子里,等完全暖和了,才慢慢过渡到他的手上,摩挲着他手背上一层薄薄的绷带。
良久,寂静清冷的房间只剩温软呼吸此起彼伏,两人紧阖双眸,是很不自在的姿态。
几乎是同时开口,都是慵懒温柔的语调,像在房间里洒下一道暖阳——
“世叔,阿妈欺负您了吗?”
“现在还冷吗?”
她在替他委屈,而他在脑筋急转弯怎么解决室内低温的问题。
妹宝肩头微颤,在他怀里动了动,被窝里的热空气荡了一些出去。
梁鹤深低下头去,抚她额发,吻她额头:“除了你,谁还敢欺负我?”
他口吻越是闲散,妹宝心里越是难过:“……我不该离开您。”
“怎么?你阿妈还能把我绑了扔山沟里去?”梁鹤深笑了声,想起新婚那夜,又觉得如今的一切太悬浮缥缈,好像一场梦,“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如果也有你那炉火纯青的捆绑术,搞不好我还真能玩儿完。”
笑话好冷,听得妹宝眼睛湿透,“对不起世叔,我不该带您回家过年。”
“……傻瓜。”梁鹤深伸手给她擦眼泪,“我难道还能躲一辈子吗?”
“断腿之痛都受过了,我还有什么受不了?妹宝,我没那么脆弱,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不能躲,也躲不掉。”
“可您……”妹宝摸到他的手腕,那条疤痕已经摸不出罪状,但依然不能自欺欺人说它没有存在过。
梁鹤深眼睫一颤,竟有几分心虚,更有几分后怕:“那是因为没有你,我无所挂碍,现在有你了,我肯定好好的,还要争取比你多活一天……”
“嗯,拉勾。”妹宝鼻子酸得像是腌了柠檬,她任双眼朦胧,摸到他的小拇指,缠上去,重重地盖了个章。
梁鹤深笑出一缕低哑气息。
妹宝在他的笑音里挪动,亲亲热热地黏着他,娇滴滴的声音重新荡开。
“世叔,您疼吗?”
房间那么冷,被窝那么冷,太欺负人了,如果不是夜深了,如果不是周凛走了,她甚至都想立刻马上回到北城。
梁鹤深抚摸她的背脊,笑了下:“不疼。”
妹宝闭上眼睛,咬字艰难:“我问的不是现在。”
一字一字落进耳里,像纯淨雨滴打在了漆黑磐石上。
梁鹤深猛地收紧了胳膊,抱住妹宝,往下,把脸埋进她柔软的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硬梆梆地堵在胸腔好一会儿,往外放:“疼,很疼。”
妹宝僵硬片刻,眼泪奔流:“我……”
“好。”梁鹤深斩钉截铁。
不明不白的话,落在目光交彙中,聚成明确又浑浊的交点,像是一滴墨浸在粗糙草纸上,一层一层长着毛散开。
温暖的大掌抓住她的手往下移,妹宝深吸一口气,开始强忍呼吸和眼泪。
软的,凉的,断裂处有些粗糙,像是生出了茧,能摸到跌宕起伏的缝合线,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
还有另一边,但是够不着,遂放弃。
妹宝控制不住浑身战栗,声音软绵而喑哑:“您、您不要怪我阿妈,还有大哥二哥,他们不了解您,所以……”
不能想象,不能想象那一声声冷酷冷血的“残废”,那一道道嫌弃厌恶的目光,割在他心上,能有多疼。
话说不下去,妹宝呜咽起来,脸颊很快被打湿。
“不会。我怎么会怪他们?我感谢他们都来不及……”梁鹤深双手不停安抚她,嘴唇也凑过去,一下一下吻去眼泪,声若和风细雨,润物无声,“阿爸阿妈和你的哥哥们对我有怨,我能理解,他们对我够温柔的了,还好吃好喝招待着。”
“你想啊,如果我们以后有孩子了,她带个缺胳膊少腿的回家来,冷眼冷话算什么,我可能会气得直接发疯。”
何止,现在已经开始生气了。
妹宝一愣,剎时,梁鹤深横眉冷眼、严肃深沉的脸庞跃然脑海,但……发疯?她咧唇嫣然,哭笑不得地问:“您发疯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梁鹤深颇为无奈地说,“没发过,可能会打人吧!”
“打人?”妹宝止住眼泪,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目光幽灼地望着他,“您打过人吗?”
怎么还有几分期待?梁鹤深轻咳一声,支支吾吾地说:“……打过。”
“啊?”妹宝喊了声,却是又惊讶又惊喜的调子。
“啊什么啊?”梁鹤深支起身子,抬指轻敲在她的脑门,“男生打打闹闹很正常,我厉害着呢,从来没打输过。”
“哦。”妹宝眨了眨眼,唇畔带笑。
寥寥几句,已经哄好了,小姑娘情绪来去匆匆。梁鹤深眼波微沉,胳膊支去枕头上,抬手小心摸她脸颊:“那你呢,疼吗?”
说不疼是假的,可那份疼来自心里,不来自脸上。
妹宝抿着唇,松弛随心的笑容越来越僵,最后往下一撇,彻底染上了苦味,她说:“阿妈从来没打过我。”
“是我连累了你。阿妈爱女心切,打在你身上,也疼在她身上了,别多心。”梁鹤深低头吻她眼角,说,“书桌上有个口袋,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拿过来。”
妹宝揉揉眼睛,利落地掀被下床,室内没有暗到看不清楚,她也没有开灯,怕被梁鹤深清楚看到她的肿脸,好尴尬的。
塑料袋被拨开的瞬间,一股香味扑面,妹宝回眸:“世叔,您晚餐没吃饱?”
梁鹤深忍不住笑:“那是给你买的。”
妹宝又“啊?”了声,随即感动又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您不用担心,大嫂偷偷送零食来了,二哥半途还溜出去,带回了烧烤。”
小日子过得挺惬意,梁鹤深捞了只枕头放在腰后,往床背一仰:“都凉了,不吃了,你把旁边的药拿过来。”
妹宝听话照办,把药拿回床上。
梁鹤深抓着她的手腕,搂着她的腰,赶紧把人带进怀中,拿被子裹起来:“冷不冷?”
妹宝原本是故作哆嗦,但这么一哆嗦,她牙根还真颤了颤,呲出脆响来。
“……”梁鹤深抬眸盯她,“要不你还是回你的东院去?”
妹宝“唔”了声,垂眸思索一番:“那您跟我一起吗?”
梁鹤深挑眉:“你真想让我被弃尸荒野?”
妹宝:“……”
他拆得纸盒窸窣响,麻利拧开盖子,拿棉签沾了药膏,借着渺茫光线轻轻柔柔地往她脸颊上抹。
一双眼睛深沉静谧似海,半遮在浓密的长睫下。
药膏是凉的,带着沁人心脾的薄荷香,但这种提神醒脑的香气在冬季并不讨喜,每次点在皮肤上,窜进鼻腔里,都是猝不及防的清冽感。
然而他们又近在咫尺,他呵出温暖湿气调和这份冰凉,薄荷香里带着些温沉的檀木香。
恍若盛夏,置身钟声绵长的寺庙里,禅音婉转,声声低沉但悦耳,让人心安,抬眼便是满目苍绿,蔽日遮天,让人心静。
妹宝的感慨发自内心:“世叔,您好好闻。”
棉签一顿,戳在脸上。
“哎哟!”妹宝微微蹙眉。
她跪坐在他怀里,准确说,是腿/间,两条胳膊架在他的腰侧,十分暧昧的姿势,被窝拢不住全部,尤其眼前,系得松散的蝴蝶结,轻扇彩翼在雪地里翩跹,有意无意为他勾勒着一幅旖旎画卷。
药涂好,梁鹤深丢掉棉签,托起她下巴,吻她,轻轻一碰,然后深入纠缠。
良久,他捧着她脸颊笑:“只是好闻,不好吃?”
“好吃,也想吃。”妹宝在这方面,至少事前从不害臊,挺奇怪的,她往他怀里挤了挤,仰头,用牙齿去撩拨他震荡的喉结,“世叔,您带东西了吗?”
话落,她就开始作乱,被梁鹤深一手笼住,推回被窝里,是嗔怪,但口吻分明宠溺:“克制点,别乱想,家里这木头疙瘩好像不怎么隔音。”
“怕什么?”妹宝秀眉一挑,他抓住她的手,又抓不住她的腿,膝盖往里碰了碰,有点莽撞不知分寸,“南院就我们俩。”
梁鹤深盯着她,被她那一碰惊直了满身寒毛,终究还是顾忌未来男性尊严问题,不动声色地收了收腿,另一只手抵去她的腿上,然后勾唇一笑,带点狡黠。
“你确定?”
妹宝霎时噤声,水灵的眼睛往门上晃荡。
梁鹤深“噗嗤”一笑,抱着她躺进被窝,无奈又纵容:“快睡吧,我没带东西。”
妹宝失落地哼唧一声。
门外,确实蹲着四只耳朵,其中一只紧紧贴在门上。
尘埃落定,里面再没有半点动静了。
阮多宝剑眉拧成死结,咬牙切齿。
阮福宝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把人拖走,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变态吗?人家是夫妻。”
“你是真愚蠢还是假聪明?”阮多宝无语死了,等完全退出南院,才憋闷道,“爷爷能同意妹宝这个年龄去北城,不就是想着她年龄小,婚姻关系无效,等她瞅见梁鹤深那副模样,自然就怕了吗?”
“我觉得你们一点都不懂妹宝。”阮福宝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劝也劝过,急也急过,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她毫不动摇,我们得尊重她的选择。”
阮多宝很懵地“啊?”了一嗓子,说:“不是,那你还阴阳他?”
阮福宝抬指抹了抹鼻尖:“我那不是看他不爽吗?你还明目张胆蛐蛐他的身体呢!更歹毒了好吗?”
“……”阮多宝蹲在地上,烦得薅头发,“我是有目的的ok?你想啊,他现在这个样子,最听不得那些字眼,玻璃心一敲就碎,碎了赶紧滚蛋皆大欢喜!结果你是纯阴阳啊?”
他说完,一言难尽地“啧”一声,又吐槽:“爷爷罚你抄道德经是真不冤你!”
阮福宝无可辩驳,干脆摘了根枯草在指间玩:“我看这位世叔似乎也还行,论财力,比你有钱,论学识,比老三牛,论样貌,比我差那么一点,但也可以了。”
阮多宝斜乜他:“大哥,你今年体检了吗?”
阮福宝:“?”
阮多宝:“我怀疑你脑子出了点问题。”
阮福宝:“……”
兄弟俩差点又打起来。
隔天便是除夕,阮家老宅在巧梨沟并非独门独栋,又因为山里空旷、宁静,稍有点动静就震天回荡。
这天早晨天不见亮,公鸡打鸣,母猪叫丧,小孩耍的鞭炮声声响,热闹得不行,梁鹤深早醒了,妹宝睡得沉,他只好搂着她当个人工暖炉。
昨夜睡得不冷不热,他摸摸她的脸蛋,额头又跟她的额头碰了碰——没感冒发烧。
日头高照时,妹宝醒了,两人在被窝里腻腻歪歪到被窝变凉。
梁鹤深坐在床上穿戴假肢,没有再避开她,但妹宝还是尊重他的情绪,没有去看。
磨合几个月,他假肢穿习惯了,像穿鞋一样干脆利索,穿好后回眸笑:“昨晚……怕不怕?”
妹宝静静看了他好几秒,嫣然一笑,狗一样猛怼过去勾住他的脖子,顺势坐去他腿上,撅个嘴巴戳他:“您觉得呢?”
梁鹤深先迎合她,吻着吻着呼吸渐急,某些地方虎虎生威,再继续下去,就别过这个年了,势必把她吞吃入腹。
梁鹤深不得不错开脸,又是规训,又是叹气:“好好说话,别动手动嘴。”
憋久了,也难受,他三十岁,还在疯狂的盛年,哪里经得起小妖精这样撩拨?
色彩缤纷的电影和漫画,还真是没白看啊。
妹宝咯咯笑,回眸瞥见透过窗纱的明媚暖阳,决定大发慈悲放他一马,捞起外套披上,从腿上翻身而下。
往年的除夕,妹宝不说满山跑,但肯定不在窝里赖着,先去给爷爷拜年,再去给阿爸阿妈拜年,三个哥哥挨个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说不说不重要,压岁钱必须到位。
有时也和李家兄妹一起,去镇上买烟花爆竹,然后勾结一帮同龄人去炸山炸水。
玩得欢脱了,依稀能从她脸上看到从前的笑容,妹宝在人前总是灿烂明媚、欣欣向荣,像旷野里被风拨成浪涛的草,一眼生机勃勃的绿意,完全盖住了底下被烈火灼烧过的枯褐疤痕。
可她的那份快乐浮于表面,随风淌过,也能现出压在草场上的顽石。
这年除夕不同往日,早餐之后她就黏在了梁鹤深身上,像个小跟班,亦步亦趋,发誓要守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梁鹤深哭笑不得,但只能随她而去。
说是不让父母兄长欺负他,结果她才是欺负他最狠的那个。
妹宝带梁鹤深去攀老宅的栖山阁,在北院,毗邻祖宗祠堂。
宅内唯一一幢三层建筑,四敞,一、二层藏书,也放了些蜀锦蜀绣,顶层做远眺、休憩用。
梁鹤深不是不能上楼下楼,但肯定比正常人走得慢,北城出行哪哪都有电梯,他在这方面锻炼得少,可惜妹宝很有耐心,非要搀着他慢慢往上。
梁鹤深不愿意驳她好心情,汗津津地攀到顶,竟然比一场床笫/运动还累人,抬眸,才知道她的小心思。
往北,极目远眺是连绵雪山,阳光洒出一片金顶,与湛蓝天际分明,东西坐着巍峨群山,一边树丛绿意盎然,一边早樱缤纷羞赧,往南,是纵横交错的田,是银龙盘桓的路,是千家万户的烟火。
妹宝懂不懂享受生活,梁鹤深拿不准,但阮家老祖宗肯定是懂的。
不同于这幢楼阁外观的雍容贵气,里面其实很简约,甚至是空荡,只中央放了一张桌,一张椅,往北的平台上放着一张绣架,木料都不劣质,是实打实的珍稀实木,造型和颜色看着土拉八几有些丑,其实是价格高昂的黄花梨木,笔笔精雕细琢。
妹宝解释说,这是她学习的地方。
她说着便坐去栏杆边,上半身扭了小半圈,胳膊挂在栏杆上,那一圈美人倚的宽度刚好够人躺上去悠哉睡个觉。
梁鹤深在她身边坐下,也转过身去看。
彼此静悄悄的,什么也不说,只是左右看着这片景。
——好像烈火灼灼和硝烟轰鸣的过往都被封冻在苍茫雪山下,罪责和苦痛都在两壁的青峦粉蕊中被镇压,剩下的只有从容的愉悦,以及可被期许的明天。
然而转眸,妹宝逆着风,发丝纷飞而起,镀着清冽的金光,疏疏遮着宁静的轮廓,她的眉眼沉浸在和煦的阳光下,那双眼睛明亮、天真,但……分明藏着雪山的苍白,藏着旷野的寂寥,藏着碎樱的柔弱。
梁鹤深眉心微蹙,心里有块地方像是被拧紧的一片布,起皱、闷痛。
他第一次意识到,妹宝并不似她表面那般拥有纯粹的、简单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阮家老三午后到家,放了行李就往东院跑,扑个空,阿爸说妹宝住去南院了。
“怎么住南院?南院都多久没住人了?还能住人吗?”他皱眉嘀咕着,往南院走,目之所及一路荒芜,牆角还挂着蛛网。
这不是阮家平素的待客之道,阮玉宝扫过一眼便知道,这是爷爷、阿爸阿妈在逼梁家那位世叔,让他气急败坏,最好把满腹怨气通通撒在妹宝身上,好让不谙世事的小家伙哭哭啼啼、灰溜溜地回家来。
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是适得其反了。
南院空阔,梁鹤深在屋内小憩,醒后便倚在床头,越过大敞的门看妹宝。
妹宝躺在廊下背单词,两条腿支起来,交叠着,上面那条晃晃荡荡,小册子盖着脸,嘴里叽里咕噜念叨,时不时举起来看一眼。
阮玉宝贼一样矮着身子踱过去,在妹宝耳边笑出音的同时,抬手拿走她遮脸的小册子。
两人同时开口:
“干什么呢?”
“三哥!”
妹宝惊喜地坐起身。
阮玉宝随手把小册子往廊椅上一丢,抬起双臂,自然而然把宝贝妹妹拥入怀,情绪上来了,抱着她转几个圈,裙摆跟着男人稳健有力的步伐开出一朵豔红的喇叭花——这是妹宝最喜欢的娱乐项目之一,因这,她也爱穿裙子。
停下后,妹宝坐回椅子上,伸手去捡小册子,被长手长脚的阮玉宝抢先,他顺势坐到她身边,翻了翻小册子,侧眸,一脸惊讶:“你在背单词?”
“对,我要参加高考!”妹宝仰着脖儿,骄傲地说,说着就去抢他手里的册子。
阮玉宝僵住了,任她抢走:“你?高考?”
妹宝嘟起嘴巴,丢下小册子,鑽进他怀里去挠他痒:“你什么表情?你不相信我?”
阮玉宝被她挠得从廊椅上摔下来,两人趴地上打滚,男人哈哈狂笑,最后双手合十求饶。
——多大年龄的男人了,像个毛头小子不识体统。
梁鹤深蹙眉,扶着床沿站起身,刚要迎出去,脚步又僵住,跟扎了个钉子一样,钉子不仅扎在脚上,还扎在眼睛里,扎在心里。
居然又跟那儿演起了兄妹情深的戏。
消停下来的两人暂时和好,阮玉宝侧脸,手指点了点,唇角弯着,眼神含笑示意。
妹宝摊开手心:“压岁钱呢!”
“好家伙,你问老大老二要过了?”
说着,阮玉宝盘腿坐起,左右口袋各摸了一圈,啥也没摸出来,他摊摊手,耸耸肩,无奈道:“没有。”
妹宝小嘴一翘。
“啪!”阮玉宝在她眼前拍响手掌,嘴唇一咧,“当啷当啷”——他还自己配音,一颗闪闪发光的蓝鑽系着银色细链从手心里掉到妹宝眼前。
她眨眨眼:“这很贵吧?”
“拍卖会上看到了,神秘又低调,感觉你会喜欢,就买下来了。”阮玉宝解开扣头,给妹宝戴上,“还有一对配套的耳环和一条手链,没揣身上,在行李箱里。”
“谢谢哥哥。”妹宝坦然道谢,毫无顾忌收下了。
阮玉宝宠溺地摸摸她的发顶,侧脸,又点了点:“嗯?”
妹宝犹豫一下,凑过去,刚要吧唧上去。
梁鹤深掩唇,狠狠“咳咳咳”了一嗓子,边咳边走出房间,兄妹之间的“浓情蜜意”被打断,妹宝起身向他跑去:“世叔,您嗓子不舒服?”
梁鹤深眉心紧蹙着点头,指了指桌上的水。
妹宝赶紧去给他把水端来。
抿了小口,润了下嗓,梁鹤深跟她说谢谢,然后转眸看阮玉宝,他也掸掸尘灰站起身了。
阮家老三,和阮家老大完全不同的眉清目秀,肤色白,轮廓方正但骨骼并不凌厉,蕴了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温润儒雅,阮家三兄弟里,这位的五官是和妹宝最像的。
梁鹤深伸出手:“梁鹤深,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阮玉宝,妹宝的三哥。”阮玉宝柔和一笑,回握上来,力度恰好,“你虽然年长于我,辈分上是世叔,但现在毕竟是我妹夫,以后同辈相称不要拘泥这些了,你叫我阿玉,我叫你阿深,如何?”
梁鹤深莞尔收回手:“当然可以。”
妹宝见两人氛围挺好,便回屋放水杯,阮玉宝脖子一歪看她一眼,又立正去瞄梁鹤深,勾唇一笑,贴近他耳畔:“阿深,我和妹宝可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我告诉你哦,我从小亲她亲到大!额头、眼睛、鼻子、嘴巴、屁股、脚丫……我还给她洗过脸,洗过脚,洗过澡。”
气息撤离的同时,笑容也收敛,他半挑眉棱斜睨而来,眼神冷寂,一字一句寡淡疏离:“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妹宝踏出门槛,他又笑了,笑得很是人模狗样,温柔祥和。
这演技……
梁鹤深无语透顶,也烦透顶,这个宅子里简直是没有一个正常人!
——除了他和妹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