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章 老、婆、大、人
梁鹤深笑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意思, 捏捏她的脸颊,好似要确定她已醒神可以听得仔细了,才一字一句说出口:“老、婆、大、人。”
“老、婆。”
“老婆。”
他看她傻乎乎的样子, 忍不住笑出声, 偏头又喊:“我亲爱的老婆,请问你的灵魂还在身体里吗?”
所以说,还得是老脸,皮才厚。
他就这么无所谓地说出口,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做了一辈子夫妻,然而妹宝整个人都傻住, 心跳直接停一下,再慢半拍, 然后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直到他低下头, 吻她的额头,再缓慢挪移, 干燥的嘴唇碰过眉心, 滑过鼻尖,酥酥痒痒地撩惹着,最后轻盈降落唇瓣。
阳光下, 他的眼神柔若一缕春风, 裹挟着杏雨梨云的浪漫旖旎, 总共吻了三次,很克制, 完全是点到为止的, 分开后,妹宝听他悠闲说了句:“清账了。”
“……?”
他毫不拖泥带水地松开双臂,潇洒替她合上书本, 再扣上笔帽,在叮的一声脆响中说:“去吃早餐了,你还要换衣服呢!”
妹宝咽咽嗓,那种被他稳稳拿捏的耻感慢吞吞地浮上心头,就像高低要争一口气,却还是等他转身迈步,走到了门边才喊出声:“我就这么穿又怎么啦?”
梁鹤深回眸睨她一眼,差点脱口而出“随你”,还好在看到她清爽薄透的睡裙时,嘴巴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硬梆梆发声:“不准。”
——她甚至里面还是空的,连文胸都没有,隐隐透着圆润饱满的轮廓。
这又是在闹什么情绪?
梁鹤深微微蹙眉,但刚哄好的小猫万不可再惹炸毛,他收回视线,却听背后传来清灵一笑。
用早之后又歇了会儿,两人出发,开车的依然是周凛,但车却不是梁鹤深惯用的那辆迈巴赫,而是一辆外观颇有年代感的宾利。
妹宝对豪车没有任何研究,能认出品牌就不错了,梁家的地下车库整整16辆豪车,每一辆都光芒闪耀,其中9辆超跑,色彩酷炫、奇形怪状,就差把价值不菲写在车头上,足以看出梁鹤深在这方面没能免俗,也是个爱车的主儿。
周凛对这台宾利不太熟悉,路上断断续续问起一些操作按钮,梁鹤深淡淡扫一眼,温声慢语教得仔仔细细。
或许他以前出行,多数时候就是自给自足,然而现在……
妹宝这次没有黏着他坐,目光往车窗外,沿路树影簌簌而过,辟下阴翳将刺目日光遮得影影绰绰,稀薄的光斑洒进眼底,便只剩下温柔。
风里带着点淡淡潮湿,挟着若有似无的草木香,让人神思荡漾,有种灵魂被碧空流云洗涤后,变得轻飘清透的感觉。
等车驶出这片原生林,空气就没那么清新洁淨了,妹宝把车窗上调,只余一条半指宽的缝。
这时便听梁鹤深与周凛说:“您和乔舟约个时间,把车库里的车都处理了吧,留几辆您熟悉的车,以备日用即可。”
“处理了做什么?”周凛忙说,“又不缺钱,摆着做收藏也好呀!您那有几台车,我听阿郁说,那可都是全球限量版,现在是有市无价的,您真要处理掉,以后想买都买不回来。您身子恢複得也不错了,现在残……”
他及时噤声,没把那个词说出口,顿了下,改说:“改装个辅助装置什么的,您以后想开,照样可以开的嘛!”
梁鹤深慵懒靠着椅背,沉默好久,才说:“……到底不方便。”低淡如一阵风过。
这天,他没有把头发往后梳理成沉稳严肃的模样,额发懒散垂下,悬停在眉梢上,自然微分露出额头一抹皎白,他沉敛的眉目向下,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拓出薄薄的阴翳。
冷灰的玻璃车窗为底色,城市碎片在灰底中流淌出虚渺的线条,又斑驳成块状物,罩着他的脸庞划过,一明一暗、一动一静之间,无端冷寂、萧瑟。
察觉到灼热视线,如火星点燃,不可避免地从身侧荡来热劲儿,梁鹤深转眸看她,唇畔一弯,抬手勾了勾。
妹宝想了想,还是挪过去,抱住他的手臂顺势倚进他怀里。
“在想什么?”他一笑,方才的冷寂与萧瑟就全散了,只有风和日丽。
妹宝“唔”了声,抬眸看他,眼中笑意真诚而明朗:“我想学开车。”
梁鹤深眼睫一眨,笑了笑:“为什么?”
妹宝说:“因为您不想开车。”
梁鹤深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好嘛,你又在欺负我。”
妹宝嫣红小嘴一翘,理直气壮地说:“我哪有?所以我说我去学嘛,我还想开车走遍祖国万千河山呢!一年半载能走完吗?周叔会陪我吗?”
“哎呦太太!”周凛在前面帮腔,“我们国家地广物博,一年半载怕是走不完,我倒是愿意陪您去,可我这把老骨头不允许咯!”
“就是咯!”妹宝说,“我暑假就去,大哥二哥三哥都是高三毕业的暑假去学的,1个月就拿到驾证了!”
“随你。”梁鹤深眼里全是宠溺。
妹宝得寸进尺道:“那车库里的车您一辆也不许卖,以后都是我的?”
梁鹤深哭笑不得:“你这是在明着抢劫?”
“差不多是吧。”妹宝眨了眨眼,又问,“那您同意吗?”
梁鹤深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笑说:“我敢不同意吗?”
妹宝:“那我可以把车库里那辆像绿头苍蝇的车送给二哥吗?他好像很喜欢,上次走时还偷拍下来,发了朋友圈。”
“……”梁鹤深眼皮一跳,表情立刻严肃,“绿头苍蝇?哪辆?”
这个问题把妹宝问住了,她不认识那个品牌。
周凛在前头抢答:“我知道,是不是那辆!蓝绿色的,两个大灯好像长在车轮上似的,像森蚺的两只眼睛!”
“对对对!就是它,像绿头苍蝇吧!”妹宝坐直了,神采飞扬地跟周凛攀谈起来,“不过您说它像森蚺,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感觉,还有那辆玫瑰红的,她的后视镜长这样,有点搞笑。”
她还比了个手势,可惜周凛看不到。
“我最喜欢那台深灰色的,有种赛博科技感,周叔,您知道赛博科技吗?就和世叔的腿一样一样的,而且车身上那个屎黄色的线条也很流畅。”
梁鹤深两眼一黑:“……”奇怪的是,一点也不生气。
周凛哈哈大笑,差点握不住方向盘:“那台我知道,那可是帕加尼,好几千万呢!”
妹宝惊恐地“呀”了声,忙说:“那我不开那辆了!那您知道那辆吗?浅灰色,也有点赛博科技感,但它长得比帕加尼敦厚,好像要胖一些,像只蜥蜴。”
周凛笑得收不住牙齿:“太太,您说的那辆好像还真叫什么蜥蜴。”
“那我眼光还是很厉害的嘛!”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莫名其妙把梁鹤深心尖尖儿上的爱车都吐槽了个遍,但也惹他嘴角一直挂着压不住的笑。
心底,比窗外的日光还明媚、敞亮。
再一转眸,迎上妹宝闲聊之余分给他的灿烂笑容,才想起来,他心底的暖意没有半分来自日光,全然是来自她。
轿车驶至北城大学门口,妹宝才知道,他说的地方是学校。
保安大叔认得这辆宾利和这个车牌号,过来迎接,习惯性先往驾驶位看,梁鹤深滑下车窗,温和地同他打招呼。
“哎哟,您好久没来学校了吧?我还说怎么这辆车换主人了,您今儿个怎么没自己开车呀!”
梁鹤深笑说:“身体抱恙,不便开车。”
“那您可要保重身体,最近流感严重,好多学生成天咳嗽,您今儿来是找顾院长?我好像还没瞧见他的车进去。”他边说边在本上登记,然后递过来,“还是得辛苦您,走个流程。”
“应该的。”梁鹤深一边签字一边说,“谢谢关心,您也多保重身体。我不找他,也不谈工作,今天只是带我太太来学校走走看看。”
“哟,您结婚啦?恭喜恭喜!”
大叔接过本子,又朝车里看,看见妹宝,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梁鹤深道了谢告辞,车徐徐往里驶入,两侧树荫浓稠,阴翳落下,只在道路中心辟出一条发光的窄条。
学生三五成群穿行于树下,有嬉戏打闹的,有抱书攀谈的,也有携包飞奔的,临近教学楼,学生就更多,男男女女,无不青春靓丽。
轿车驶过鹤楼,从正面还看不太出,等绕至侧面时……妹宝半压在梁鹤深腿上,双目炯炯趴在窗边往外看,越看越笃定,忽就转眸:“世叔,这楼?”
“叫‘水云闲’,是我起的名。”他的手护在她腰间。
妹宝眼睛亮了下,问:“是只鹤?”
“是。”梁鹤深回答,本不想招摇卖弄,可她问都问起了,他打算顺其自然跟她说说这楼的渊源和设计理念,轻咳一声正要大篇大论,却被她笑着打断。
“该不会还是您出资修建的吧?”妹宝想起他本科是读的建筑学。
梁鹤深默认。
“您设计的?”妹宝秀眉一扬。
梁鹤深微笑点头。
“您好自恋啊!”妹宝哈哈大笑,无所谓地从他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收回视线,再看那栋楼,喋喋不休道,“怎么会有人那么自恋?您今天带我来学校,不会是专程让我看这楼的吧?不是,您该不会是给学校捐了栋楼,才能读大学的吧?”
梁鹤深无奈道:“……别冤枉我!我凭本事读的。”不过别的他倒是不得不承认,年少轻狂,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炫技成分,生怕有人不知道这楼是他梁鹤深设计修建的,但现在……很羞耻,所以忽然就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车停在露天,刚好是在树荫下,周凛不想当电灯泡,借口买烟溜了。
梁鹤深牵着妹宝,往图书馆的方向去,路上遇见学生,免不了被目光洗礼。
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特意选了亚麻衬衫和牛仔裤,抓散头发,企图营造一种清透少年感,可万万没想到,妹宝为了呼应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了一件棉麻polo衫,外套一条花苞背带裤,麻花鞭上扎了好几朵马卡龙色蝴蝶结。
他在餐厅抬起头来的那一刻,还以为看到了某个从动漫走出来的角色,她再蹦蹦跳跳来桌边,就更像个俏皮的精灵,蹦着跳着撞进了他心里。
再这么下去,别出去过生日了,在家里过就行,准确来说,在床上过更好。
他忍不住嗔她:“别蹦蹦跳跳的,不像话!”
妹宝于是不蹦了。
然而,年龄差又被拉出来了,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像个大学生,她看起来天真烂漫像个小学生——很无奈。
但又有什么关系?妹宝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他的了。
年少的骄傲轻狂仿佛因他今日这身装扮,重新回归灵魂,恨不得昭告天下——妹宝是他的,一直是,永远是!
“我们要去哪里啊?”北城大学很大,妹宝感觉走了快二十分钟,她担心再走下去,梁鹤深会受不了。
“怎么?累了?”梁鹤深停下脚步。
顾忌他的颜面,妹宝只好说:“有一点。”
梁鹤深说:“家里就有健身房,别墅外的步道也是四通八达、风景怡人,你高考结束后要好好锻炼一下了,这才走多久就喊累?”
“……”妹宝很是无语。
可他又低下头,声音温柔地哄:“还有五分钟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算了,原谅没眼力见的老头子吧!
梁鹤深严谨,说五分钟果然就是五分钟。
北城大学的图书馆很有名,不单是因为图书馆是一栋恢弘大气的古建筑,还因为馆外有一株千年古树,两者咫尺之距,却永远在岁月长河里遥遥相望。
古树枝繁叶茂,苍劲遮天,粗桀树根盘虬卧龙,扎了一地,只是可惜,如今外围筑了围栏,虽然抬腿可跨,但醒目标识牌插在四面八方——比罚款更可怕的,是扣学分。
“我在这里读书时,还没有这堵围栏。”梁鹤深摸着粗糙木栏,语气淡得像是叹息,“每到夏天,树盖辟出浓荫,足以媲美空调,许多学生就捧着书,坐在树根上看,也有胆大的,爬去树枝上挂着,文学院的学生最是风雅,他们会在树下吟诗。”
“你看。”梁鹤深牵着她的手,指了指正对图书馆的阶梯和瞭望台,“那是学校专门为美术系的学生建的,为了让他们在那儿取景写生。”
“于是,仅因这棵树和这座图书馆,就出了许多叫人啧啧称赞的作品。”妹宝问:“比如?”
“画过一些人的黑历史,比如挂在树上像只猴的,比如一不小心摔个狗吃屎的,比如小情侣闹分手,前一秒威风凛凛下一秒就跪地大哭的,还有站在树底下表白的、拥抱的,还有……”
话音戛然,梁鹤深侧了下脸,俯身低头,轻轻吻下去。
“还有接吻的。”他笑着补完那句未尽之言。
妹宝脸颊浮绯,衆目睽睽下有些害羞,她微微垂眸:“那您是老老实实坐在树根上的,还是张牙舞爪爬树的?”
梁鹤深笑眸弯着,明亮如星:“你猜?”
妹宝抬起视线,柔软清澈地望着他:“那您是挂在树上的猴,还是立在树下,亲吻别人的翩翩少年?”
梁鹤深笑出齿白:“翩翩少年就算挂在树上,也是翩翩少年。”
妹宝抿抿唇,察觉到他牵着她的手在收紧,温和的风拂来耳畔,他的声音带着古树的苍劲,也带着浓郁的幽凉,更多的,还是风雨不摧的沉稳和从容。
“因为少年在树上,所以亲吻不了别人,他在等风来,也在等花开。”
妹宝愣住,唯有眼睛灵动,恍若银星飞坠夜空,一闪而过,却在他心里徐徐镌刻出不朽的璀璨光痕,她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抹齿白——挺旖旎的氛围,可惜在光天化日下。
若在四下无人时,少不了要做一下。
但现在……除了牵牵她的手,碰碰她的额,别的他都不会做,舍不得让妹宝还没踏进学校就衆星捧月,陷进纷纷碎语,她应该有一段无关风月、自由自在的大学时光。
梁鹤深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把人寸缕不余全部看进心里。
“妹宝!”
心绪尚未回转,身侧陡然传来一声高呼。
妹宝歘的甩开梁鹤深的手,眼里的情绪全在那声高呼中散了干淨,她转身,回应来人:“师兄师姐好!”
迎面走来大波人,带头的几个眼熟,其余的学生点头笑笑就告辞了。
几人又跟梁鹤深打个招呼。
秦槐云摊臂抱了抱妹宝:“好久不见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
——瘦了?梁鹤深心下一惊,侧眸看向妹宝。
“哪有?”妹宝挠头微笑。
“还是要劳逸结合。”秦淮远说,“你今天怎么想着来学校了?”
妹宝指指背后的大树:“劳逸结合,来看看树。”
秦淮远不由得一笑。
秦槐云瞄一眼树,瞄一眼梁鹤深,又瞄一眼妹宝:“你世叔带你来祈福的吧?没记错的话,梁先生也是我们的师兄,应该也知道这棵树的传说。”
梁鹤深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笑说:“还没说到那里去。”
妹宝于是望向他:“所以其实是来祈福的?”
梁鹤深说:“算是吧,图个彩头。”
妹宝懊恼道:“那您不早说!哪有人祈福,什么礼物都不给神明带的?”
她是真的急眼。梁鹤深本想说,世上根本没有神明,再一扫周围的年轻人,实在不想在此时做刻板扫兴的长辈,于是改口:“神明不会在意身外之物。”
妹宝眉毛都皱起来了:“怎么可能!去寺庙拜佛还要敬上香火钱呢!”
秦槐云和秦淮远都笑了下。
钱苗苗怀里有一捧红玫瑰,这时候忽然塞进妹宝手里,说:“妹宝,没事儿,这个拿去给树神做礼物。”
“谢谢钱师姐。”妹宝愣愣地接过花,又愣声说,“可是玫瑰不是求爱的吗?这合适吗?”
钱苗苗说:“都是花,花语什么的,都是商家的营销手段,没什么不合适。”
田俊杰接过她的尾音哼笑一声。
妹宝这才发现钱苗苗和田俊杰之间,氛围有些怪,一向随和风趣的田俊杰一直板着脸,钱苗苗眉眼中也隐约含怨。
秦槐云充当和事佬,一手揽一个,硬把两人凑近:“嗨呀,你俩今日就看着妹宝的面子上,把误会说开,握手言和好不好?”
两人同时挣开手臂,侧脸往旁边一躲。
秦槐云耸耸肩,无奈地瘪瘪嘴。
秦淮远看下腕表,说:“也快到餐点了,梁先生,妹宝,你们吃过饭了吗?要不一起吃?”
妹宝爽快笑说:“好呀,世叔在枕清风定了位置,大家一起吧!”她邀请完,才后知后觉问负责掏腰包的人,“世叔,可以吗?”
“……”梁鹤深笑了笑,“当然可以。”
——可以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