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章 疯了吗
棠糖被妹宝带离酒吧, 胡同巷纵横交织,四通八达,随便择一个方向, 逃似的拐进了一条漆□□仄的侧巷。
“干嘛呢?”棠糖倚着牆, 喘口气,“合着你一整天心情不好都是为一个男人?”
“……一个残疾的古板老男人。”她又补充。
妹宝皱皱眉,有种自己的人自己怎么打骂都无所谓,但换别人就绝对不行的护短德行:“别这么说他。”
棠糖愣了两秒,“噗嗤”一笑:“服了你了。”
妹宝不做声。
两人悄悄地杵在这条屋与屋的窄缝间,耳边一直没有传来脚步声, 应是梁鹤深择错了方向,还没找来。
棠糖摸出手机, 亮出一片光在脸庞上, 一边开啓打车软件,一边放低了声音说:“他担心你也没错嘛, 时间确实很晚了, 你看看我……”
她举起手机,又把那片惨白光晃着妹宝眼睛上:“无人关心,无人记挂, 我什么时候死在哪里, 都无所谓的。”
妹宝颤了颤眼睫:“棠糖……”
“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 好端端一个女孩子,怎么喜欢虫蛇这样恶心的玩意儿呢?”棠糖收回手机, 熄灭了那刺眼的光, 她抬眸往上瞧。
倾斜的屋檐遮了天,只余中间极窄的一条,因巷里淡薄的光, 而晕出一种昏沉的雾面感,瞧不见月亮。
“因为除了虫和蛇,我也寻不到别的玩伴了,什么野兔、小狗,亦或小猫,都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我就想啊,那我捡回虫子和毒蛇,看他们吃不吃,或许是吃死了最好。”
“虫蛇虽然冷血,可养起来也会有感情,我养得蜈蚣、蝎子、蜘蛛和蛇,可从未伤害过我,它们还带我认识了许多朋友呢。”
“看待问题不能只看一面,逮着对自己不利的一点,就觉得这件事必然于己有害。”
话到这里就结束,听着是有头没尾的,其实是,再说下去就逾越了,好话成了坏话,成了无趣的说教。
妹宝莞尔,用沉默的笑感谢她的细致体贴,棠糖歪了下头,也回应以沉默一笑。
就不由得去想,梁鹤深挑来的新室友,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她满意,不也算是歪打正着了?也不由得近乎偏执而愚昧地为他抗辩,墨尔本一行中,若是她没有得到“闯哥”等人的帮助,她与lila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又过了几分钟,耳边“叮”响一声,棠糖摸出手机看一眼:“车来了,要一起回学校吗?”
妹宝:“你回学校吗?”
“我偶尔也在宿舍住的。”棠糖耸耸肩。
到底拒绝了,因为她留在宿舍的行李物件太少,也因这漫漫长夜乌云笼罩,总得拨开,才能见到来日的光。
两人在路口分道扬镳,妹宝隐约记着路,回头往“醉入”酒吧走。
从窄巷进入宽巷,热闹的商业化旅游区,因为要营造一种古朴的氛围,便没有昼夜通明的灯,仅靠檐下热烈明豔的灯笼点亮,不乏步履悠闲的游客,赏着沿路雕梁画栋的壁和梁,欢声笑语没有休止。
但这仍算得上是一段悄无声息的路,因为她思绪静悄悄的,只有脚步,一声一声敲着心。
酒吧门口,梁鹤深果真驻足原地,鎏金木手杖沉默地杵在灰石板铺平的薄缝间,看他呼吸平稳,眉眼亦无波无澜,不知是四处去找过她但没找到,还是压根就胸有成竹地在此等候。
心有灵犀似的,她望过去的那一剎,他也投来视线。
很淡的一眼,却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千头万绪都缠在一起,摸不着头,也就解不开这张网,因此又被缚住了咽喉,任彼此落入一种静默无言的状态。
“走吧,回家。”妹宝从他跟前路过。
梁鹤深没有伸手抓她,只是眨了下眼,这一眨,便似灵魂重新进入塑像中,那对死去的琥珀被抛出些微光,无声地,跟了上去。
妹宝没有刻意放缓脚步,梁鹤深也刚好能够跟得上。
风吹飒飒,有树的地段,就有落花,一路下去,都有飘香,时而浓郁闷人,时而清淡怡人。
车厢里,除了车辆自带的运作声,也还有窄缝里漏洩的风声,过了许久,轿车驶入无限畅通的路段,到底觉得气氛太过压抑,梁鹤深腾出手,点开了音乐。
随机到的都是钢琴曲,悠扬的、宁静的,缓缓流淌着挑不起更有波澜的情绪。
如此,甚好。
两人之间有话要讲,但怎么讲,由谁起头呢?横亘其中的桩桩件件,碎成了尸体残渣,透着无限阴暗,多想就此埋葬,由它悄悄腐朽。
梁鹤深在想,除了棠糖,妹宝还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有关他的过往,并非他表面那般温润、高洁又清白的过往,她会害怕,还是会厌恶?
以她的品性修养,可能容下他偶尔的不择手段、倒行逆施。
而妹宝,却在这潺潺音乐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儿时听过的话。
——说菜园里淋过粪水的最髒的土壤,能长出最鲜美的菜,说苗圃里永远向阳的地,养不活娇贵的花,又说森林里埋过尸体的地带,总能长出遮天蔽日,风雨不摧的树。
她恍惚觉得,自己的确是疯了。
她不在意那块土壤是否干淨无垢,甚至铺上勾心斗角中洒下的鲜血和碎肉?她只觉得,自己有权看清楚,从那泥潭亦或深渊里长出来的,托着她天真、烂漫的那双手。
换言之,她认同秦淮远的话,她应该知道自己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也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否纯粹而成熟。
两人之间的隔阂,无非是他觉得她过于稚嫩,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保护,而她觉得他过于沉稳谨慎,近乎偏执而疯狂的占有欲、保护欲,让人喘不过气。
视线偏向窗外,妹宝辨认出这不是回公寓的路。
“不回公寓吗?”
“今天回南苑小榭,生日不想和阿黄、小白一起过吗?”
妹宝不置可否,但拧着一口气,不吐不快:“我明天的课,是8点就要开始。”
“就算7点出门,也难免遇上堵车。”她抬起手,肘部关节磕在车门扶手上,手指摁了摁眉心,这才感觉酒劲有些上头。
血腥玛丽富有刺激性的酸甜苦辣因为车速,亦或车内稍显闷窒的空气,后知后觉漫上来,那股滋味浮至喉间,并不好受。
“……还是回公寓吧。”
梁鹤深余出目光看她,降下车窗,又放缓了车速:“是不是醉酒,有些不舒服?要不要靠边停车,休息一下?”
“回公寓吧。”妹宝懒得回答他,只做要求性的强调。
梁鹤深沉默片刻,声音温柔似浸在了清泉里的月,捧出满耳的清甜:“是我考虑不周,把夜宵和蛋糕都准备在南苑小榭了,不远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妹宝喉中微涩,鼻尖也酸,叹服自己竟能心狠到冷漠待他:“我不想吃。”
又是一阵沉默,梁鹤深咽咽嗓,温和地笑了笑:“不用真的吃多少,过生日总得吹个蜡烛许个愿吧。”
话落,妹宝扭过头去,眨一眨潮湿的眼睛,再望窗外徐徐流逝的黯淡风景——已经在远离繁华城区了,现在闹什么?有意义吗?
一时间,心中再次翻涌起情绪,不由冷哼一声:“随便吧,在你那里,我又能做主什么呢?”
梁鹤深眉棱微蹙,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绷紧,现出筋骨分明的青白线条。
轿车驶入南苑小榭的林子,沿路的灯光变得更加稀薄,还不如天上的那弯残月,虽然被咬去一口,但至少亮得通透。
妹宝降下车窗,很大一片,够把半截身体探出去,她把手臂摊开,伸出去,迎接风。
梁鹤深看过来一眼,想让她小心点,但车灯晃过昏沉的树林,晃过幽静的道路,目之所及遍是与世隔绝的宁静、孤冷,她散在额前、耳边、脖颈的碎发都在飞,细柔发丝裹着光,时明时暗,凌乱而迷人。
于是,只做委婉的提醒:“吹一会儿就好,吹久了会感冒,也要小心伸展出来的树枝。”
“不冷。”妹宝音色淡淡,“……也不瞎。”
对她若有似无的怨气,梁鹤深照单全收,但扶着反向盘的手指抬起,不自觉地敲了敲:“你室友,那个叫棠糖的女生,你们相处得好吗?”
“还行吧,她性格挺好的。”妹宝说,“但我们只是基础课上会碰见,聊得不多,夜里都和你待在一起,也没机会深交。”
梁鹤深噎了一团空气似的,缓了缓,才说:“关于你室友,我要跟你道个歉。”
妹宝眼睫一滞,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突然而主动地提起。
“道什么歉?”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梁鹤深瞄她一眼,正巧与她视线撞上,到底惭愧,也心虚,匆忙收回,故作平静地目视前方:“还记得送你去上学的第一天,周叔揶揄我,说我是送孩子上学的新手爸爸,一整天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不可否认,我确实有几分杞人忧天。”他笑了笑,轻轻拨着方向盘,游刃有余地拐了个大弯,“但其实,是我离不开你,所以使了些手段,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妹宝呼吸一沉,抿紧了被风吹至干涩的唇瓣。
本以为坦白到这里,就结束了,却不料低沉声音持续荡来耳边,和风一样,是凉的,是吵的,也是直接而坦荡的。
“我让乔舟查过那个女孩,知道她的兴趣爱好,也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出于愧疚,也是为了弥补,我替她寻了个工作,薪酬水平很高,她有那个能力,只是少了渠道,所以她一定会接受。我没想让你立马搬回来,但室友不住宿舍,她又有着养异宠的爱好,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为确保万无一失,也确实是我心急,也荒唐,一分一秒都不想多等,所以我让乔舟去买了饲料蟑螂……我没想把你吓成那样,只是想放一两只,企图营造蟑螂传闻。”
“我承认自己十分卑劣、可耻。”梁鹤深喉中一哽,声音变得沉哑,“不管你信不信,那夜我等在学校,其实没想过你真的会出现,所以当你一瘸一拐出现时……我心里一万个后悔和自责。”
“对不起,妹宝。”
妹宝静静地听完,抬手抹了下眼睛,又静静地把车窗升上去了。
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车已行至家门口。
这夜值班的是杨雯,她带着阿黄迎上来。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平日无精打采懒洋洋的阿黄把尾巴转成了风扇叶片,妹宝摸到它狗头时,它就卧倒在地,妹宝再一蹲下,它就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另一边,梁鹤深与杨雯交接完轿车,杵着手杖走了过来。
余光扫至他脚底漆黑亮堂的皮鞋,并稍滞在那一丝不茍的系带上,男士皮鞋的款式大差不差,梁鹤深的鞋柜拉开,是清一色的黑和棕,但妹宝出于职业习惯,擅长留意细节,于是很快判断出,这是他新买的一双。
目光往上,同时辨认出来,他今日这一身都崭新,大敞的丝绸质感黑西装,里面是金扣白衬衫以及黑色马甲,很衬他松弛又矜贵的气质,而领带换了领结,複古红,又调和一种优雅浪漫,显然,有刻意之嫌。
以貌取人不是假话,这样一个人满眼温柔含情、满面春风含笑地向她走来,她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可是,她现在能原谅他,她能永远如此原谅他吗?她也能替别人原谅他吗?
在他将要靠近时,妹宝站起身,拍拍阿黄的屁股,笑说:“走啦大胖子,回屋里。”
梁鹤深伸出的手僵在空气中,望着她快步而潇洒的背影,失落收回,又怏怏跟了上去了——是他切切实实地错在先,无论有多少难言委屈,都必须咽下去。
手往裤兜里探,摸到一丝冰凉藏在掌心里,此时此刻无比感激乔舟,在他要将戒指往蛋糕里放时,提了个具有现实意义的建议。
妹宝没有等他,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仍要空出脑细胞思考,是要先睡一觉,还是立马收拾行李走人,最后竟是把命运又交给了上帝,她边走边摸出手机,给李银泽分享定位。
手机落回包里,推开眼前门。
花香浓郁,铺天盖地的淡紫色像一场迅猛风暴,摧山搅海来袭,是优雅、浪漫的一种具象化体现,但玫瑰花香从鼻腔侵袭而入,与喉间的辛辣滋味厮杀对抗,目之所及的可爱色彩让人更觉眩晕。
他很用心地在铺设爱和浪漫,这幢别墅几乎成为公主的私有殿堂。
限时的娇贵花朵打造出难以複制的梦幻,一种另类的华丽和热烈,或许更加,为弥补他想象中的盛大婚礼,也为弥补他总觉得亏欠她的心情……
但妹宝胃部一阵难受。
背后,坚实胸膛挟着丝绸的一点点凉,包围过来,他宽阔的掌心贴来腰间,徐徐下压,力度很轻,隔着黑西装、隔着白长裙,皮肤骨骼的触感微弱得恍若虚渺,花香也将那沉敛的木质香调尽数遮掩,只有他温热的气息,随着下颌轻叩肩头,抚来耳畔。
“喜欢吗?”
温柔的音调拂来一阵和风细雨,却是滚烫的温度,将贴来后脊的身躯烧成一尊发红发亮的顽石,这顽石又因这风雨浇洒而发出漫长的,又惊心触目的滋滋声响,无形的烟雾裹着沸腾的灼烧刺痛,熨贴而来,倒不是伤害皮肤,而是更深层次的,惊扰了心绪和神经。
还有眼睛,鼻子和嘴唇,一切的一切,在提醒她,这场腥风血雨的较量,她输定了。
妹宝回过神时,眼眶中已然聚起一场狂风暴雨,犹如自然规律不可控。
绕在腰间的手掌,辗转着去捉住她的手,并温柔地带她转身,视线尚且模糊,而心中石块却随眼前的黑色光痕陡然下沉。
说不震惊,是假的。
妹宝唇瓣微张,本该脱口而出的低呼因他扬起来的笑而湮灭,不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都被他捉着又往身前拉近了更多。
梁鹤深托着她的手,低头亲吻,实践他重複了八百次的动作——单膝下跪,求婚。“我知道自己年长你许多,我们有诸多观念无法完美契合,但请相信我,你会成长,而我会改变。生日快乐,妹宝,愿你永远美满、光明,也请求你,原谅我卑鄙而幼稚的过往种种,践行自己的承诺,给我合法而笃定的名分,从此……”
妹宝猛地闭上眼,叹出一声闷在胸腔许久许久的气,诚然她甚至不敢掀开眼皮往下看,但慢慢往无名指间套来的冰凉,却是此时此刻她唯一可以抗衡的枷锁。
“啪”的一声惊响。
她抬起手,甩开枷锁的同时,也撞开了那双温柔温暖的手掌。
鑽石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璀璨的光,坠落于雪白地毯——没有发出声响。
梁鹤深缓缓抬眸,眼神微露失落,却无丝毫诧异,就像这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中一样。
——终于还是等来了,他那想要宜室宜家的檐下燕生出了翅膀和野心,将要飞离他的庇护和遮挡。
棠糖只是一个契机,但不至于让她对他如此心狠。
梁鹤深垂眸,低低地笑出一声气音,目光转移,先看那枚被毫不留情丢弃的戒指,再看自己的膝盖,一边是有骨头的,一边纯是金属部件,他撑着金属这边,尝试站起来,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又放弃,干脆齐跪下去。
他记得,她跪过他两次——第一次,让他心烦意乱,第二次,让他怒火攻心。
不知道现在的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为什么?”他这样问,语气很平。
“你知道的。”妹宝声音微颤,她没有他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当下更是觉得混乱。
“我只知道,只是给你换了室友、骗你回家住的话,你不至于如此生气。”他笑了下,仰起脸来看她,“偏还在今天……”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泛着一层与之相悖的黯淡光泽,水色浮沉间,又成了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妹宝咬住了唇。
却听他忽然冷冷地哼笑了声,“他在你跟前添油加醋说了什么?”
妹宝讷讷一声:“什么?”
梁鹤深低下头,空荡荡地吞咽了下,戒指掉得不远,他索性爬过去,从她腿边经过,一步一步的。
——那么狼狈,但他更狼狈的样子都被她看干淨了,如今早已不在意。
“你在干什么?”妹宝到底看不下去,走过去扶他。
手掌抓在他的胳膊上,隔着一层布,也能感受到清瘦的肌骨线条,是单薄的,也是有力的,他投来一眼,像一层薄透的纱,又像一张冷锐的网,轻飘飘地覆于她洁白的指骨。
妹宝来不及思考这一眼的内涵,自然也来不及发力,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手腕,拖进怀中。
酒后的身体变得绵软,她从力量上根本无法抵抗,骤然失去平衡的膝盖往下,惊恐之余却未磕上地板,反而是砸落于他掌心,然后才被安放于暖融融的地毯。
五月了,这份温暖显得十足多余而黏腻。
手腕生疼,但并不明显,仅仅相比强势套来指间的凉意。
“放开我!”妹宝喊出冰冷的音节,戒指再次起飞。
挣扎下,她的手掌擦过了他的衣袖,擦过了他的脸颊。
“啪”的一声,闷闷的,并不响亮,但打得梁鹤深怔愣茫然,也偏了视线。
这次谁也不知道那枚戒指掉哪去了,只从发力的动作判断,它飞去了左边,而左边是一堵洁白的牆壁,那轻微的反弹声被沉闷的巴掌声覆盖……
不重要了。
梁鹤深收回飘落于地毯的目光,在她身上锁定:“没关系,不过就是一个仪式,你不喜欢就算了。”
话落,一股干燥骤风扑来,搅乱了浮荡空气中的花香,他一掌抓住她的手腕,一掌摁住她的腰,动作无比急躁而强硬的,他拽她进怀,下一秒,一个吻冲撞而来,带着盛夏烈阳的感觉。
但兜头砸来的滚烫,只让人觉得头晕、憋闷以及烦躁,这阴魂不散的满室花香,也在不遗余力地干扰着她的残存不全的意志力。
对他,妹宝生出前所未有的抗拒心,想立马找个阴凉的、干爽的、无色无味的地方躲起来,她狠狠咬了一口,咬在他的舌头上。
梁鹤深吃痛,放肆的动作稍有收敛。
隔着虚化的距离,妹宝怒瞪他一眼,变本加厉地又咬下去,这次咬在他的唇瓣上,见了血,有腥甜滋味。
梁鹤深终是停顿,这一顿,便让妹宝寻到机会脱离他的掌控,几乎是逃命的姿势,肾上腺素刺激她四肢同时上线,那速度,比之蟑螂有过之而无不及。
蟑螂……
梁鹤深低头一笑,不由得抬指,抹了下湿润而沾血的唇。
“你疯了吗?”妹宝捡回地上的包,像是找到希望般紧紧抱着,抬睫看他时,又发出一声轻嗤,“真是不分时间场合,随时随地都能想着那檔子事!”
“这是在家里,你我夫妻间。”他环顾四周,笑得邪肆,“有什么问题?”
邪肆?简直见了鬼!
“什么问题?真是个好问题啊!”妹宝被酒烧得头疼。
——真不知是谁今夜喝了酒,她还天真以为他只有醉了酒才会那么癫狂!
自然就想起两人都醉了酒的那夜,好像远古到成了史前文明,可他以立誓的口吻说出的荒谬的话,如今字字句句都清晰入耳,也字字句句都似有了着落,只恨他清醒过来,却彻底忘记了那些交织于涕泪和肺腑的承诺。
“那你说下为什么?从酒吧和人跳舞厮混,到现在闹的这场别扭,你告诉我为什么?”梁鹤深也湿了眼眶,盯着她的瞳仁在颤动,抖碎一池的金色星点。
他还坐在地上,就这么仰望着她。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猜得到你的心思?”梁鹤深放沉了嗓音,却还是挡不住那阵阵带着哭腔的颤音,“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你总要告诉我我才能改啊!”
妹宝屏住呼吸,良久,才重重地肆放而出:“梁鹤深,我哪里不满意?我哪里……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攥紧了拳心,牙关一紧。
“咔哒”一声,就像审判席的法槌,昭示着某种开场,妹宝拨开包扣,将那一叠照片拿出来,还算心平气和地摊平在他眼前。
她蹲着,保持和他平行的视线,手指落在照片上敲了敲:“这是你做的吗?”